尽管陈国栋几人非常清楚自己凑出来的家底，对能淘换来的机器没有过高的期望，但当他们真正面对工棚里堆着的那一堆破烂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还是低估了“简陋”这两个字的含义。
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旧变速箱，柴油机上卸下来的废皮带轮，农机站淘汰的机床夹具，甚至还有王老五从家里搬来的破电扇，陈国胜拿来的已经变形了的小推车车轮……唯一能称得上是“机器”的，大概也就是陈国梁当废铁买来的那台挤出机了。
那台挤出机倒真没委屈了它的废铁价格，齿轮少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断齿没牙的，主轴都快磨成了绣花针，输送带上结着能当文物的塑料疙瘩，也长成了铁锈的颜色。
“这玩意……好象是寒碜了点……哥，”陈国梁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我拾掇不了了，还是你来吧，嘿嘿……”
陈国栋也是一阵头大。几个人里面最懂机器的就数他了，但是他在县厂的时候，虽然接触的机器说不上多新多先进，但也没收拾过这么一堆彻头彻尾的破烂啊。
“国梁，你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这俩型号的齿轮，”陈国栋仔细检查着那台45挤出机，脑子里努力回忆着它的结构和技术参数，冲陈国梁说出了两个齿轮型号，又接着安排王老五，“五哥，你去淘换两桶废柴油，再弄俩铁刷子，咱先把面上清理清理……”
“科长，师父，我来了。”陈国梁和王老五刚走，随着一声年轻宏亮的招呼，陈国胜的小徒弟孙振海从外面轻快地走了进来。
“振海来啦……”陈国胜迎上去，“苏世雄应该不会太难为你，你从县厂出来，你爸能同意？”
“嘿，让师父你给说着了，我爸把我臭骂了一顿，”孙振海不以为意地笑着回道，“不过他也拦不住我，最后没办法，只好说支持私营经济了呗……对了，他还说想办法给我们弄一点铜杆，计划内的，算是对我的支持……”
“计划内的铜杆？那可太好了。”陈国胜不只是因为铜杆高兴，更是觉得徒弟刚一来就干了件雪中送炭的事，自己这当师父的脸上也有光。
陈国栋却没有象陈国胜那么高兴，计划内的便宜铜杆自己当然也喜欢，但对倒腾指标这种事他还是本能的反感，不然也不至于被苏世雄扣上那么一顶大帽子开除了。
陈国胜感觉到陈国栋的兴致不高，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国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你倒过来想想，那些倒腾出来的指标，你不要也有别人要，好歹咱还能把它用到该用的地方，不至于糟塌了不是……”
陈国栋没吭气，转头冲孙振海笑了笑，递给他一把铁锨：“振海，来了就得干活，清清场子吧。”
就在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对付那堆奇形怪状的法宝的时候，县电线厂的减员增效动员大会也圆满结束。
“苏世雄！你什么意思！”苏世雄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苏世杰就红着眼睛一头冲了进来，“你优化就优化，干嘛还带上我，还他妈的是头一个！”
苏世雄不紧不慢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冲了壶茶，这才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你瞎嚷嚷个啥？坐下，别跟我这妈啦个唧的，我妈不是你妈啊，啊？”
“你还知道咱俩是一个妈啊？”苏世杰在椅子上坐上，依旧没好气地嚷嚷着，“你凭啥裁我？就为了你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头，就砸了你亲弟弟的铁饭碗，啊？”
“嘁！铁饭碗？”苏世雄嗤笑一声，“老三哪，风向已经变了，铁饭碗端不长了。再说了，就你那点死工资，也配叫铁饭碗？”
眼看苏世杰还要反驳，苏世雄抬手制止，自己从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支石林，扔给苏世杰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身体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眼光掠过世苏杰的头顶，继续说道：“我砸了你的铁饭碗，还你一个金的，怎么样？”
“金饭碗？啥意思”苏世杰愣住了。
“你出去开个厂子，自己当厂长。”
“开厂子？”苏世杰懵了，“钱呢？设备呢？原料呢？要啥没啥，我拿啥开？拿嘴开啊？”
“设备？嘁！”苏世雄又是嘁了一声，“厂里（指县电线厂）那几台老机器，都用了快二十年了，早该淘汰了，回头我处理给物资回收公司，到时候有人当废铁买回去，再修复翻新一下转卖给你，做点小电线足够用了。”
苏世杰的眼睛瞬间亮了。
“至于原料……”苏世雄压低了声音，“厂里每天生产那么多电线电缆，用那么多材料，哪能一点不损耗的？到时候随便损耗那么一点，都怕撑着你一个小厂。”
“嘿嘿，哥……你这手……高啊！”苏世杰那一肚子的怒火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随之而来的是金光闪闪的兴奋，嘿嘿笑着，也有了八卦的心思，“我还有一点不明白，陈国栋那小子，真改工艺配方了？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个胆儿，你说他图个啥啊？”
“行啦，不该问的别问！”苏世雄摆摆手，把烟头用力摁灭在搪瓷缸里，“都说咱苏家五兄弟是五虎，你啥时候见过老虎咬人还留活口的？对了，你那个厂子，干脆就叫‘虎踞’吧，抓紧把手续办喽，你收拾一下，晚上跟我一块去吃个饭，我喊了工商局的李科长，税务局的王副局长，还有打办（打击投击倒把办公室）的刘主任……老三哪，你这个厂子不但得办，还得给我办成咱江临县私营企业的标杆，明白不？”
他走到弟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杰，别觉着我现在当着厂长有多风光，风向变了，这碗饭，吃不长了。你抓紧把厂子给我办起来，办大，办成江临县私营企业的标杆。明白吗？”
“明白！哥，你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