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妻子李玉芹坐在炕沿上，没有责备，没有哭泣，也没有安慰，她只是任由陈国栋将头埋在自己的怀里，一动不动。她是个小学老师，不懂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家里的男人是他的顶梁柱，而现在这根顶梁柱，只有她可以依靠。老父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隔壁传出，一声一声，撕扯着房檐上敲打的春雨。
如果春雨真的贵如油，那么在一九八九年的这个春天，老天爷一定是打喷嚏的时候震裂了油桶，沥沥啦啦漏个不停。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陈国梁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水珠冲了进来。他两手紧攥着拳头，呼呼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老高。
“哥！你没事吧？我找苏世雄这个老王八拼命去！”
不知道是陈国梁撞门的动静太大，还是“苏世雄”这个名字触动了开关，隔壁屋里的咳嗽声停了一瞬，陈保田的声音随即飘了过来：“国栋，国梁，咳咳，出啥事了？”
“没事，爹，你歇着吧，”陈国栋狠狠瞪了弟弟一眼，拧过脖子朝隔壁喊了一嗓子，这才压低了声音对陈国梁说，“拼命拼命，整天就知道拼命，你有几条命啊，啊？”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国梁也降下了声调，脖子却依然梗着。
“不算了能咋着？出去出去！”陈国栋推搡着将陈国梁赶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去喊人！”在门外留下一句话，陈国梁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国梁他……不会做什么傻事吧？”李玉芹禁不住担心地问。
“没事，又不是小孩子了，”陈国栋虽然嘴里说着没事，终究还是不放心，又拉开门冲着陈国梁的背影远远喊了一声，“你别给我犯浑啊……”
“知道了。”陈国梁脚步没停，朝身后摆了摆手。
“国栋！”陈国栋正要关门，堂哥陈国胜刚好从街角拐了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
“是国胜哥啊，你怎么没上班？”陈国栋赶忙将陈国胜让到屋里，李玉芹麻利地从炕沿上站起，去给陈国胜倒了杯水。
“国栋，你的事……苏世雄这王八蛋太他妈欺负人了，”陈国胜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语气愤懑地说道：“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我叫了过去，说厂里要优化劳动组合，明天就要开动员大会，说什么供销科也要‘优化’，我是老同志，觉悟高，希望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我呸！”
“国胜哥，你……我……”陈国栋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国胜哥，想说一些歉意的话，你我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你了我了，国栋，这事不怪你，”陈国胜看出陈国栋的窘迫，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早晚的事，不是今儿个也是明儿个，咱跟他就不是一路人，拧不到一块去。”
正说着，房门砰的一声又被人从外面撞开，陈国梁带着王老五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陈国胜也在，王老五稍微尤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一个旧布包搁在炕上摊开，露出里面几沓捆扎好的“大团结”，还有一些些零星的粮票和工业券。
“陈科长，正好国胜兄弟也在，”王老五直接开口，“咱是个大老粗，早先跑点买卖，跟国胜国梁兄弟都打过交道。国梁兄弟说你们要单干，咱信得着你们，算咱一份，咱就这点家底，两千块！外面跑跑关系，弄个执照搞点门路啥的，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上，咱王老五还有点路子。”
单干？陈国栋与陈国胜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陈国梁。
“嘿，嘿嘿，哥，国胜哥，是我跟五哥说的”陈国梁嘿嘿笑了两声，“本来刚才想跟你合计合计来着，谁知道你直接把我给轰出去了，嘿嘿……”
“单干？”听了陈国梁的话，再看看王老五，陈国栋心里也是一动，“咱既没机器也没地方，咋干？”
听到陈国栋话头里的松动，陈国梁顿时来了精神：“哥！农机厂后院那台老掉牙的挤出机，我跟老周说说，当废铁卖给咱们，你放心，我能给它拾掇好，地方，我觉着就农机厂旁边那工棚对付一下就行！”
“国栋，”陈国胜跟着接口，“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跟你说这事的，我合计着，你挑头，这事能成，还有振海那小子，我那个小徒弟，我估摸着他在厂里也不好混了。”
陈国栋低着头，没有应声，其他人也都没再说话，只是齐齐地看着他。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哥，”陈国梁眼看着哥哥尤豫不决，出声打破了沉默，“别寻思了，你看啊，你是技术大拿，国胜哥是供销科长，买材料和卖电线都有门路，五哥场面上熟，办照跑手续啥的都拿得来，有他在，连街上的混混儿都不敢打咱的主意，还有我，一般的机器我都能拾掇，咱这都齐活了，你还有啥好尤豫的，干吧！”
沉了沉，陈国梁接着说道：“再说了，哥，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摊上这么档子事，不单干，还能去哪？你说我也没个啥出息，上班没人要，赚钱没门路，就在那个破机电站弄点零活儿，糊自己的这张嘴都困难，家里也指望不上我，还隔三差五地靠你和嫂子贴补着，你们当大哥大嫂的，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咱爸的药，小静的学费，你说咱俩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全指望我嫂子一个人扛吧，她那点工资，也扛不住啊……咱们一块干，你和国胜哥老五哥也算是拉我一把了……”
陈国梁的话说的陈国栋也忍不住一阵心酸，听他提起嫂子，陈国栋不禁歉咎地看向躲在外屋的李玉芹，刚好她也正朝他看过来，眼睛里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委屈，仿佛有泪光在闪铄，让他的心头更是莫名的一下子揪紧。
“行！”转头看看屋里这几个人，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咂吧着陈国梁戳心窝子的话，陈国栋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睛里慢慢亮了起来。
男人们说话，李玉芹并没有插嘴，但是看到丈夫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她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又不由得开始为他们的未来担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