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何罪之有?
若非你死战突围,宝儿救不走我。
若非你传讯内应,焉能围杀宇文哲?
若非你以身涉险,又怎斩得了卫峥。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陈忠,何罪之有?
不止宝儿,便是赵靖见陈忠跪下,亦陷入沉默。
宝儿愕然不解,难得悄悄发问:
【殿下,陈忠莫不是疯了吧。】
【他没疯。】
赵靖抬手示意噤声:
“陈忠,既然请罪,罪从何来。”
陈忠双膝跪地,虎目含泪:
“殿下,宇文哲以妻儿老母要挟。”
“那时,那时属下曾想过,出卖殿下!”
什么!
宝儿抓紧了噬魂爪套。
赵靖制止宝儿,继而安抚陈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家眷被胁,你心中动摇,不算罪过。”
“是东宫负了你们,不是你们负了东宫。”
昔曹操囚徐母,徐庶不得不降。
亦如关公失荆州,士卒家眷尽落敌手,军心自溃。
如今陈忠家眷受制,一边妻儿老母,一边忠义。
自古忠孝两难全。
陈忠幼年丧父,老母含辛茹苦,膝下虎子,年方四岁。
他能坚守忠义,已属难能可贵。
岂能责怪。
赵靖伸手欲扶,陈忠长跪不起:
“不是的,殿下。”
“我,我是畜生!”
赵靖越是不怪,陈忠越是痛哭流涕。
“属下未曾背叛,只因知晓宇文哲不可信。”
“若是太师亲至,属下怕是会降,保住妻儿老母。”
“请殿下责罚。”
“属下不配受此玉简!”
宇文哲错在杀了屠家小姐,绝了陈忠念想。
此人毫无信义,不过是个阴毒恶棍。
恶徒之言,岂能轻信?
陈忠自不肯投敌,反倒联手宝儿,将其反杀。
此事本已揭过。
谁料赵靖视他为忠臣,更以玄门正宗相赠。
这份愧疚,终于压垮了他。
宝儿立于一旁,下意识松开爪套。
她眸中先是恍然,旋即化作坚定之色。
赵靖双手托起陈忠,温言道:
“这不怪你。”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孤会救出你的妻儿老母。”
“男儿有泪不轻弹,起来吧。”
“你仍是孤的护卫,玉简仍然归你。”
赵靖改了自称,不再做落难皇孙,誓要扛起这社稷重担。
称孤道寡。
长兄不在,叔伯皆亡,他便是正统。
“殿下!”
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
他仰起头,望着赵靖温和的笑意。
那目光仿佛在说——
我会带领你们,走向胜利。
随我来。
我将许你一方世家!
陈忠那颗彷徨之心,终有归处。
只是隐约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虎子。
“爸爸,爸爸!”
“我在这里!”
虎子见到爸爸,高兴极了,奔跑而来,跌撞入怀,憨态可掬。
一边骨肉,一边忠义。
两心交战,如遭凌迟。
我该选什么?
什么才是对的?
殿下的手掌本是幻珠所化,此刻却温热厚重。
令陈忠神魂俱颤。
他记得父亲曾有遗言:
“陈忠,你将成为护卫。”
“要记住一个忠字,忠于家主,方可有家。”
“切记,切记。”
陈忠闭目,生生斩去心头绞痛。
他听不到虎子的呼唤。
软弱,便是罪过。
陈忠心一横,面色决绝,猛然叩首:
“殿下!”
“若再有要挟,属下必亲手了结隐患!”
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为家人所累!
吴起杀妻求将,他有何不可!
陈忠就要选一个忠字。
赵靖勃然变色,喝道:
“不可!”
陈忠如遭雷击,身躯剧颤。
“殿下!”
难道我错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
赵靖深吸一口气:
“陈忠,你且听好。”
“罪不在你,亦不在妻儿老母!”
“冤有头,债有主。”
“我们要做的,是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孤要你忠孝两全。”
“你只是听命于孤,在浮屠佛塔立誓。”
一切都是我的命令。
并不是你背叛妻儿老母。
赵靖要陈忠立誓,帮他减轻罪恶感。
陈忠妻儿受制,成心头毒刺,迟早生变。
唯有分清主次,方能拔除毒刺,令其解脱。
“多谢殿下!”
陈忠在塔前立誓,立誓要把忠义放在家眷之上。
誓成刹那,他如释重负,眼中颓势尽扫,再无迷茫。
赵靖含笑扶起陈忠,再授玉简:
“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你没隐瞒,孤心甚慰。”
两人相视一笑,主仆之间再无隔阂。
陈忠想起来意,急忙抱拳:
“殿下,屠家求见。”
“他们准备追随殿下,前往江南。”
“此役屠家伤亡惨重,族中精锐大多死于宇文哲剑下。”
“不可能背叛。”
宇文哲一手御剑术,杀伐凌厉。
先天之中,罕逢敌手。
屠家本是东宫死忠,如今与宇文家更添血海深仇,自然是可靠的人手。
赵靖闻言,点头:
“既然如此,那屠家就兵分三路。”
“一路走密道,下江南。”
“一路绕道宣州,转海路南下。”
“最后一路,随孤返回玉京。”
什么?
殿下疯了吗?
陈忠、宝儿齐声惊呼:
“殿下万万不可。”
“玉京已是龙潭虎穴。”
“我等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岂能自投罗网!”
赵靖神色自若,视那龙潭虎穴如无物:
“且听孤言。”
“若是一走了之,便是满盘皆输。”
“孤炼化宇文哲真灵,得窥宇文家惊天大秘,方才有了决断。”
什么秘密?
二人摒息以待。
赵靖踱至窗前,遥望玉京残阳,语气幽幽:
“宇文弈脱胎换骨,绝非雷劫所赐。”
“真正的缘由,是他得了天命骨。”
轰隆!
窗外并无雷声,但“天命骨”这三字,却似惊雷炸响。
陈忠面色惨白:
“殿下,莫非是那传说中的神物?”
“正是。”
赵靖颔首称是:
“天命骨一分为三,太师府已得其二,即将圆满。”
“若三骨合一,宇文家必有陆地神仙。”
“届时君临天下,改朝换代,不过等闲。”
一时间绝望如潮水,淹没陈忠心神。
赢不了的。
完整的天命骨,将助宇文寰晋升陆地神仙。
难怪宇文家倾巢而出,助长公主发动玄武门之变。
这天命骨,才是真正图谋。
反倒是宝儿无知无畏:
“殿下,天命骨是什么?”
赵靖解释道:
“这是一个传说。”
“宝儿可知,人族武骨分九品?”
宝儿连连点头:
“知道!”
“武骨分为铁骨、银骨、金骨、玉骨、灵骨、龙骨、王骨、道骨、帝骨。”
“另有异种,如剑骨、雷骨。”
“正如兽族亦有相应兽骨。”
“猎豹一族骨轻,不敌犬族、虎族,故而败走草原,避居南疆。”
宝儿昂着头,一脸邀功模样,呆毛都跳动了两下。
快夸夸我!
赵靖面含笑意:
“没错。”
“宝儿学得很用心。”
“大哥天生王骨,位列上三品,且具成长之姿,前途无量。”
“但王骨成长极限,最高乃是一品帝骨。”
“而天命骨,超脱帝骨,乃是超品武骨,不可限量。”
宝儿骇然变色:
“殿下,那,那岂不是比太孙殿下还厉害。”
在东宫眼里,皇太孙天纵奇才,举世无双。
待他武骨成帝品,必将镇压一世。
五百年有王者出。
大雍唯开国太祖,身具帝骨。
纵是中兴大雍,洗刷燕云之耻的世宗,亦不过二品道骨。
赵靖颔首:
“绝不可令其圆满,否则一切皆休。”
天命骨乃当世至宝,万物难及。
陈忠缓过气来,急问一声:
“殿下是说,我等能夺取最后一块?”
赵靖目光灼灼:
“不错。”
“最后一块天命骨,正在皇爷爷手上。”
“皇爷爷一片私心,反倒留了一线生机。”
“这是阻止宇文家的唯一变量。”
玩家在推进剧情时,总会有个疑问。
与宇文骁争骨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赵靖通关了游戏,自然知晓对方的身份。
他的身份很高,乃是锦衣卫指挥使——殷无咎。
殷无咎身为皇室鹰犬,屡次出手,阻断宇文家针对沉长生的杀局。
只因殷无咎夺得天命骨后,对争夺者穷追不舍,最终查到太师府头上。
他便以沉长生为饵,引太师府入局,逐步削弱。
最终双方公开矛盾,引爆终章之战。
如今宇文弈依靠先知先觉,先是镇杀殷无咎,后是联手长公主,发动政变,改写结局。
但不代表宇文弈拿到最后一块天命骨。
陈忠猛然惊醒,面色骇然:
“殿下欲闯宫救驾,或是潜入大内盗宝?”
“这绝无可能!”
无论天命骨是弘景帝随身御用,还是藏于深宫库府。
眼下局势皆是自寻死路。
赵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放心,自然不是。”
“皇爷爷无力炼化天命骨,早已秘藏它处。”
“唯有皇室子弟方可触及。”
殿下,这是何处?
陈忠正疑惑不解,赵靖直接揭晓答案:
“那地方,就是皇陵。”
赵靖脑海中,游戏的脉络清淅浮现。
当年弘景帝得天命骨,既是狂喜,又是绝望。
因为他已百岁高龄,大限将至,方得神物。
结果竟是气血衰败,无力炼化。
弘景帝在咆哮。
难道朕要将这通天机缘,拱手留给子孙?
这些子孙的天赋远胜于朕,还要再占朕的机缘?
想都别想!
这都是朕的机缘,朕的机缘!
一念妒火,扭曲了帝王心。
弘景帝本欲传位太子。
只因太子象他,资质平庸,却生了个麒麟儿,日后足以铲除宇文家,坐稳江山。
且太子背靠儒门,正统性极高,继位后顶多杀齐、康二王以儆效尤,其他子女皆可保全。
弘景帝并非蠢人,深谙帝王心术,挑动九龙夺嫡,只为遏制东宫。
赵靖的父亲,太子赵洵洞悉帝心,故装作资质平庸,将赌注全押在赵玮身上。
这一局,太子算准了帝心,却漏算了天命骨。
意外的变量。
自得天命骨后,帝心骤变。
一切都是朕的东西。
朕不给,尔等不能抢!
现在他谁也不想给。
好圣孙也不行!
弘景帝要逆天延寿,炼化天命骨,比肩太祖世宗,做千古一帝!
他要做陆地神仙,向天再借五百年!
老而不死是为贼。
赵靖本就瞧不上这位皇爷爷,觉醒记忆后,更是鄙夷。
三年来,弘景帝荒废朝纲,一心死磕天命骨,致使国事维艰。
为保天命骨不失,他将其藏入皇陵,断绝外人念想。
陈忠闻言,有些不解:
“殿下,为何藏在皇陵?”
陈忠虽为心腹,却不知这皇家秘辛。
宝儿也是一脸茫然。
赵靖向二人耐心解惑:
“皇陵受历代先祖庇佑,享国朝祭祀,成为英灵,纵陆地神仙亦难强闯。”
“其守备之严,尤胜太庙,更有绝品道器镇压,宇文寰绝难强取。”
神只祖魂,皆需血食供奉。
食其供奉,方能庇佑子孙。
此乃玄术至理。
大雍亿万子民,皆是香火信徒。
祖先、佛道、儒门争夺香火,皆为此故。
只因香火有灵,妙用无穷。
凡受祭祀者,汇聚愿力,久之必聚神格,威能无边。
世人皆言大雍并无陆地神仙,此言有误。
皇陵供奉的先祖英灵,堪比陆地神仙。
正因如此,宇文寰纵横大雍数十载,难逢敌手,却始终没有纂位。
此乃皇室底蕴,以传国玉玺相传,代代持有至高武力。
宇文弈联手长公主,正是为了借其血脉,消弭先祖反噬。
先祖英灵容不得皇权旁落,宗庙崩塌,断了血食。
陈忠、宝儿如听天书,只觉眼界大开。
赵靖凭借游戏知识,将皇家辛秘娓娓道来。
这些知识,在他觉醒记忆前也不知道。
游戏要在涉及传国玉玺的篇章,才会透露赵氏皇族坐稳天下八百年的两大缘由。
历代先祖的英灵,就是其中之一。
二人听得目定口呆。
赵靖则继续补充:
“长公主尚未登基祭祖,皇陵便未被掌控。”
“大哥已成大宗师,外公又虎视眈眈,这才是他们的燃眉之急。”
“此时分兵强攻皇陵,实为下策。”
“唯待尘埃落定,借祭天大典,方能名正言顺夺取天命骨。”
依原着走向,这部分内容纯粹是完结动画。
宇文弈再有防备,也不可能动用主力攻占皇陵。
这毫无意义,反会激怒皇室的历代先祖,得不偿失。
“所以不想坐以待毙,我们就必须去皇陵,截断宇文家的天命!”
赵靖获得迟到的金手指。
让他于绝境中,窥见一线生机。
陈忠倍感窒息,涩声发问:
“殿下,只靠我们能行吗?”
“不如退守江南,徐徐图之。”
玉京有的是高手。
先天不如狗,宗师满地走。
陈忠再自信,也不会想着能杀个七进七出。
赵靖霍然转身,张开双臂:
“陈忠,宝儿,看着孤!”
二人抬头,只见赵靖的双眸如烈火燎原:
“逃往江南,不过苟延残喘。”
“待宇文家大势养成,碾死我等,如碾死蝼蚁!”
“现在大哥把玉京的水搅浑了。”
“敌人的注意力,要么在太子府,要么在皇宫。”
赵靖双手握拳。
窗口投射的红日馀晖,仿佛被他抓在掌心。
“谁能想到一头丧家之犬竟敢回头咬人?”
“这就是灯下黑。”
赵靖眼中寒芒毕露:
“孤要的不是苟活,是翻盘。”
“你们敢不敢赌上性命,随孤一起?”
宝儿毫不尤豫:
“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况且殿下有千幻珠护身,定然无忧。”
陈忠眼前一亮,拍胸保证:
“属下愿随殿下返京。”
“唯请殿下真身,速避江南。”
陈忠既选了忠字,便将身家性命全押在赵靖身上。
只要殿下成事,哪怕身死,陈家亦能兴盛。
他不怕死,但怕赵靖出事!
赵靖断然否决:
“不行!”
“孤必须真身前往。”
陈忠和宝儿不由得惊呼:
“殿下!”
赵靖淡笑:
“皇陵乃禁地,非皇室血脉不可入。”
“更何况孤要带你们走向胜利,难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向死而生,争一线生机。
赵靖面对两人,摊开双手:
“孤将与尔等同在!”
这一刻的赵靖,象极了赵玮。
恐惧和绝望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豪情。
两人单膝跪地,齐声喝道:
“我等愿随殿下,共饮黄泉。”
“很好。”
赵靖嘴角微扬:
“我等自有贵人相助,送我们重返玉京。”
宝儿忍不住发问:
“殿下,是谁?”
“当然是他!”
赵靖指着宇文哲,笑容和煦。
“走!”
“我们即刻回京。”
“是,殿下!”
赵靖方欲出门,身后宝儿腹中忽如雷鸣。
咕噜!
肚子饿了。
宝儿俏脸涨红,慌忙捂腹。
从逃离玉京开始,就没有好好吃饭。
赵靖不禁莞尔:
“陈忠,令屠家备饭。”
陈忠亦忍俊不禁:
“是,殿下!”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