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七,刚上高二,放暑假的时候被我妈硬拽回了乡下姥姥家。姥姥家在山坳里,就几户人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黑得能把人吞进去。去的头天晚上,姥姥就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囡囡,到了姥姥家别乱跑,尤其是村东头那片老宅子,荒了好些年了,邪性得很。”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哪信这些,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话,嘴上应着,心里早飘到后山掏鸟窝去了。
到姥姥家的第三天,是我发小柱子的十七岁阴历生日。柱子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爹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他早早就嚷嚷着要请我吃蛋糕,说要搞个“洋气”的生日宴。那天下午,我跟着柱子去镇上买蛋糕,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路过村东头那片老宅子,柱子突然停住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宅子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看见“陈府”两个字。
“你看啥呢?”我推了他一把。
柱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颤:“我奶说,这老宅子的主人,三十年前也是十七岁生日那天没的,听说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嗤笑一声:“瞎扯,哪有那么邪乎。”
柱子没接话,拉着我快步往前走,脚步却越来越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晚上的生日宴就在柱子奶奶家的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个奶油蛋糕,插着十七根蜡烛。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少得可怜,院子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柱子奶奶做了几个菜,炖了只土鸡,香味飘得老远。我们仨围坐着,柱子奶奶突然叹了口气:“柱子啊,今儿是你十七岁生日,按老规矩,得点红蜡烛,驱驱邪。”
我愣了愣:“红蜡烛?不是都用白的吗?”
“小孩子家家不懂,”柱子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对红蜡烛,蜡油都凝固了,看着有些年头,“逢七的生日,尤其是十七,是坎儿,红蜡烛能压惊,保平安。”
说着,她就把红蜡烛点上了,插在蛋糕的两边。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柱子的脸,忽明忽暗。
我们正准备唱生日歌,院子里的灯突然灭了。
“咋回事?”柱子喊了一声,伸手去摸桌上的打火机。
“可能是跳闸了。”我随口说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个小姑娘,细细的,幽幽的。
“你们听见没?”柱子的声音都抖了。
柱子奶奶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沓黄纸,点着了,嘴里念念有词。黄纸燃烧的噼啪声里,那哭声好像更近了,就在院子门口,就在那棵老梨树下——哦对,姥姥家那边没有老槐树,村口种的都是梨树。
火光里,我看见柱子奶奶的脸白得像纸,她死死盯着蛋糕上的红蜡烛,突然喊了一声:“快吹灭!快!”
我们俩都懵了,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柱子刚要伸手,那对红蜡烛的火苗突然猛地窜高了,颜色也变了,从通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就在院子门口的梨树下,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谁……谁啊?”柱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小姑娘没回头,哭声却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根本不是人的脸,皮肤青灰青灰的,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嘴角却咧着,笑得诡异。她的手里,也捏着一根红蜡烛,火苗和我们桌上的一模一样,暗红暗红的。
柱子“啊”的一声尖叫,瘫在地上。柱子奶奶手里的黄纸烧完了,她抓起桌上的菜刀,朝着那小姑娘喊:“滚!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小姑娘没理她,只是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她的脚离地面有半寸高,根本没沾地。走到桌子旁边,她盯着柱子,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十七岁……红蜡烛……该换了……该换了……”
我吓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想跑,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蜡烛“啪”的一声,灭了一根。
柱子突然开始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翻白,手脚乱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钻来钻去。
“柱子!柱子!”柱子奶奶扑过去,抱着他哭。
剩下的那根红蜡烛火苗越来越弱,那小姑娘的脸离我越来越近,黑洞洞的眼睛里像是有吸力,要把我的魂儿吸进去。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木头,又像是……坟土的味道。
我想起姥姥说的话,想起村东头的老宅子,想起那个三十年前十七岁生日死去的人。
是她,一定是她。
三十年前,她也是十七岁生日,点了红蜡烛,然后就没了。现在,她盯上了柱子,盯上了这个同样十七岁生日,点了红蜡烛的人。
“别碰他!”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抓起桌上的蛋糕,朝着那小姑娘砸了过去。奶油和蛋糕屑糊了她一身,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裙子,然后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怨毒。
她尖叫一声,声音刺耳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我捂着耳朵,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气里。这时,院子里的灯突然亮了,跳闸的电闸自己合上了。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那小姑娘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股腐朽的味道也没了。
柱子还在抽搐,柱子奶奶掐着他的人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看着桌上那根还在燃烧的红蜡烛,火苗又变回了正常的红色,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
后来,柱子被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折腾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红蜡烛,不记得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不记得那晚的哭声。医生说他是急性肠胃炎,加上中暑,才会抽搐呕吐。
只有我和柱子奶奶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柱子奶奶后来把那对红蜡烛埋在了后山,还请了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说,那老宅子的姑娘,是十七岁生日那天被人害死的,怨气太重,一直徘徊着不肯走,专挑十七岁生日点红蜡烛的人附身,想找个替身,好投胎转世。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过过阴历生日,更别说点什么红蜡烛了。每年生日,我都躲在城里,和朋友吃顿火锅,唱唱歌,绝口不提“十七”“红蜡烛”这几个字。
前两年回姥姥家,听说村东头的老宅子被拆了,盖成了养殖场。我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养殖场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鸡鸭的叫声,热热闹闹的。可我总觉得,那片土地底下,还埋着什么东西,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埋着那对烧了一半的红蜡烛,埋着十七岁那年,那个闷热的、惊魂未定的夏夜。
前几天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博主讲民间禁忌,说“逢七的生日,不点红烛,不吹夜灯”。下面有个评论,说自己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也是在十七岁生日那天。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有些事,不是你忘了,就真的没发生过。
原来,那些民间传言里的恐怖,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