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着陈明,是在县医院的急诊走廊。
那天的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烦。我攥着缴费单往急诊跑,刚拐过走廊的拐角,就看见陈明蜷在长椅上,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却透着一股青黑。他看见我,想扯着嘴角笑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只轻轻抬了抬胳膊,哑着嗓子喊我:“阿远……”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陈明得的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可那天他的样子,分明是油尽灯枯的架势。我蹲下来,想扶他坐起来点,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攥住了。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
“帮我个忙。”他盯着我,眼神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我床底下那个纸箱子……你帮我烧了。”
我愣了愣。陈明这人,平时就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旧铜钱、老符纸,堆了一屋子。我还跟他打趣过,说他是想当道士想疯了。他当时笑骂着踹我一脚,说那些都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宝贝。
“什么箱子?我没见过啊。”我问他。
“就床底下,靠墙角那个,黑布包着的。”他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别打开,直接烧。记住,一定要烧干净,一点灰都别剩。”
我点头应下来,说等他好点了,我就去他家。他却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恐慌:“现在就去……阿远,求你了,现在就去。”
他的语气太急了,急得我心里发毛。我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又看了看他,咬咬牙说:“行,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他松开手,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是累了,却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睁着眼睛。
我打车往陈明家赶,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雨刷器疯狂摆动,却还是刮不干净那些密密麻麻的雨点。司机师傅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念叨,说今天这雨邪门,往年这个时候,哪有这么大的雨。我没心思搭理他,满脑子都是陈明那双透着恐慌的眼睛。
陈明家住在老家属院,是那种爬楼梯的老楼,没有电梯。我一口气爬到五楼,掏出他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阴冷的风就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像香烛燃尽后的灰烬味,又有点像……腐烂的味道。我打了个寒颤,顺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客厅里的摆设。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沙发上还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一切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外面的雨声那么大,可一进这屋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似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定了定神,直奔他的卧室。他的卧室在里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更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我打开灯,目光直接投向床底。
果然,床底下靠着墙角的地方,放着一个黑布包着的纸箱子,不大,也就半尺见方。我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箱子。手指刚碰到黑布,就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摸到了冰块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陈明说的话,别打开,直接烧。
我没敢犹豫,拎着箱子就往外走。走到客厅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我猛地回头,客厅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是我太紧张了。我安慰自己,然后快步走出了陈明家。
我找了个偏僻的巷子口,那里有个垃圾桶,旁边堆着些枯枝败叶。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刚要点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远,你干什么呢?”
我吓得一哆嗦,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我回头一看,是住在陈明楼下的张大爷,他手里拎着个菜篮子,估计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张大爷,”我定了定神,挤出一个笑,“没什么,烧点垃圾。”
张大爷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纸箱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陈明那小子床底下的箱子吗?你烧它干什么?”
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张大爷叹了口气,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这箱子,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他爷爷去世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说这箱子里的东西,不能烧,不能扔,更不能打开。陈明这孩子,从小就犟,偏不信邪……”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明让我烧了它,可他爷爷却说不能烧。到底哪个是真的?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啊?”我忍不住问。
张大爷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当年他爷爷把这箱子交给他的时候,就说过,这里面的东西,是个念想,也是个祸根。谁要是动了,谁就得倒霉。”
我心里更慌了,握着打火机的手都开始冒汗。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裹着雨点打在我脸上,冰凉刺骨。我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箱子,黑布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个纸扎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纸扎人做得栩栩如生,穿着一身青色的寿衣,脸上画着眉眼,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更吓人的是,那纸扎人的脸,竟然跟陈明有几分相似。
我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在地上。张大爷也看见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陈明的话:烧了它,一定要烧干净。
我不再犹豫,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个纸箱子。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黑布很快就被烧着了,露出里面的纸扎人。纸扎人遇火就着,火苗舔舐着它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响声。可奇怪的是,那纸扎人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
我盯着那团火苗,心里莫名的发慌。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请问是陈明的家属吗?陈明他……刚刚走了。”
我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我看着那团燃烧的火苗,纸扎人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可我总觉得,那堆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雨还在下,风裹着雨点打在我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陈明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他没什么亲人,就我和几个朋友忙前忙后。张大爷也来了,他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让我这几天小心点,说那纸扎人不是寻常东西,烧了它,怕是会惹上麻烦。
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是张大爷年纪大了,迷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我不得不信。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出现那个纸扎人。它穿着青色的寿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我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到我面前,然后伸出冰凉的手,摸我的脸。
每次我都是被吓醒的,浑身冷汗,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更诡异的是,我开始看见陈明。
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走在楼道里,突然看见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穿着陈明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背对着我。我当时心里一喜,喊了一声:“陈明?”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是陈明的脸,可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嘴唇青黑,跟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纸扎人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锁上门,躲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从那以后,我经常能看见陈明。他总是出现在我视线的角落里,背对着我,等我喊他的时候,他就转过身来,露出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太伤心了,出现了幻觉,给我开了点安眠药。可吃了药,我还是做噩梦,还是能看见陈明。
我去找张大爷,张大爷叹了口气,说我肯定是烧纸扎人的时候,被那东西缠上了。他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贴身带着,说能驱邪。
我把符贴身放着,果然,那几天没再看见陈明,也没做噩梦。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背后有人跟着我。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我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快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熟悉,是陈明的声音。
“阿远……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回头。
路灯下,陈明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脸色青黑,眼睛空洞。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扎人,跟我那天烧的那个一模一样,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我让你烧的……”我声音发抖,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陈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你打开了……你打开箱子了……”
我愣住了,我明明没有打开箱子啊。
等等,我想起来了,那天烧箱子的时候,黑布被风吹开了一角,我看见了纸扎人。
难道,看见,就算是打开了?
陈明一步步地朝我走来,手里的纸扎人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森。他的嘴里反复念叨着:“陪我吧……阿远……陪我吧……”
我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冲进楼道,连滚带爬地跑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上门,又反锁了好几道。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音。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纸扎人。
青色的寿衣,诡异的笑容,跟陈明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它的脸上,好像还沾着一点灰烬。
我看着那个纸扎人,突然想起了张大爷说的话。
他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个念想,也是个祸根。
谁要是动了,谁就得倒霉。
我终于明白,陈明为什么让我烧了它。他不是想毁掉它,他是想让我……陪他。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
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像是有人在敲我的门。
我盯着那个纸扎人,它的嘴角,好像又上扬了几分。
我知道,我跑不掉了。
第二天,我的朋友发现我倒在客厅里,昏迷不醒。他们说,我手里攥着一道符,符已经烧成了灰烬。而客厅的沙发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说我是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了。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因为每天晚上,我都能看见陈明。他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纸扎人,冲我笑。
他说:“阿远,你看,它多像你啊……”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变成那个纸扎人。
穿着青色的寿衣,带着诡异的笑,等着下一个,动了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