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家里没人照看半山腰的老院子,我便回了趟老家。那院子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青瓦灰墙,院里铺着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堆着些发霉的柴火,透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味。村里人大多搬到山脚下的新村了,老院子一带只剩三四户人家,白天都少见人影,到了晚上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家第三天,我在打扫西厢房时,发现墙角的木箱里藏着个红布包裹。布都快朽了,一摸就掉渣,里面裹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看,是一叠泛黄的帖子,还有半块断裂的玉簪。帖子是红纸写的,墨迹发黑,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光绪二十七年,聘刘氏女婉娘,与吾儿阿生结阴缘,择七月十四合葬,吉时三更。”落款是个模糊的“李”字。
我正看得发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王婆。她都快八十了,背驼得厉害,眼神却亮得吓人,平时总爱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烟袋,见我拿着红帖,脸色瞬间变了,忙说:“娃,快把这东西烧了!这是阴婚帖,不吉利!”
我问她啥是阴婚帖,王婆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咱这山里头以前兴这个,没成亲就死了的年轻男女,家里人要给他们找个‘伴儿’,不然亡魂会在阳间作乱。你太爷爷那辈,山下李家的独子阿生上山打猎摔死了,才十九岁,李家就到处找合适的女尸配阴婚。后来听说邻村刘家的姑娘婉娘得了急病死了,李家花了大价钱,硬是把人姑娘的坟挖了,和阿生合葬在村后的乱葬岗。”
我想起帖子上的“刘氏女婉娘”,心里咯噔一下。王婆又说:“这事儿邪乎着呢,合葬当晚,有人听见乱葬岗那边有哭喊声,还有唢呐声,像是办喜事又像是出殡。后来村里就不太平了,总有人夜里看见穿红衣服的姑娘在山路上走,还有人说听见自家窗台上有梳头的声音。”
我没把王婆的话全当真,只当是老辈人的迷信,把红帖和玉簪又放回木箱,打算等烧纸的时候一起给爷带去。可从那天起,院子里就开始出怪事。
先是夜里总听见敲门声,不是砰砰响,是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用手指关节敲木门。我起来开门,外面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山风卷着落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接连几晚都是这样,我索性把大门闩死,可敲门声还是能听见,像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就在耳边。
有天晚上,我睡得正沉,突然觉得脖子发凉,像是有人对着我吹冷气。我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床前站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红衣服,长发披散着,看不清脸。我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喊不出来,那影子就站在那,一动不动,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树叶混合着胭脂的味道飘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影子慢慢飘到门口,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去找了村东头的张大爷。张大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年轻时当过护林员,见多识广。他听我说了这些事,又看了那红帖,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是把人家的婚书给翻出来了,这是惊扰了亡魂啊。那李家阿生和婉娘的阴婚本就不情不愿,婉娘的家人当年哭着阻拦,李家硬是没听,这怨气能小得了?”
张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叫栓柱的后生,也是在老院子附近捡到过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女人的首饰,后来就变得疯疯癫癫,总说有人要拉他去成亲,没过半年就掉井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红绳结。
我越听越怕,问张大爷该怎么办。张大爷说:“得去给婉娘和阿生烧点纸,赔个不是,把婚书还回去。不过乱葬岗那地方太邪乎,得等天亮了再去,还要带点糯米和朱砂,辟邪。”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张大爷去了村后的乱葬岗。那地方在山坳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到处是残破的墓碑,有的碑上连名字都看不清。张大爷凭着记忆找到一处凸起的土堆,说这就是阿生和婉娘的合葬坟,坟头都快平了,上面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草叶是暗红色的。
我们在坟前点燃纸钱,张大爷嘴里念念有词:“婉娘姑娘,阿生小哥,晚辈无意惊扰,今日把婚书还来,望二位莫怪,早日投胎,莫再纠缠。”我把红帖撕成碎片,扔进火堆里,火光瞬间变亮了些,像是有人在吸火苗。
烧完纸往回走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张大爷说:“别回头,这是亡魂在送我们,说明它们肯原谅你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回到院子的当晚,我又听见了敲门声,这次比之前更响,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啊?”门外的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我的簪子……”
我想起那半块玉簪,赶紧跑到西厢房,把木箱打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玉簪上,那半块玉簪突然发出淡淡的绿光。我拿起玉簪,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慢慢拉开门闩。
门口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这次能看清脸了,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吓人,眼睛大大的,满是哀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的红嫁衣又潮又重,透着股土腥味。她盯着我手里的玉簪,轻声说:“那是我的……完整的……”
我吓得手都在抖,把玉簪递过去。她伸手来接,指尖冰凉,像是摸在冰块上。就在她碰到玉簪的瞬间,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空荡荡的,手腕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我不想嫁……”她突然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地上,变成了黑色的水珠,“他们逼我……挖我的坟……我的簪子断了……”
我想起王婆说的话,知道她就是婉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看着她哭。她哭了一会儿,拿起玉簪,慢慢转过身,朝着村后的方向走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张大爷。张大爷叹了口气:“她是来要她的东西的。那玉簪是她的陪嫁,当年合葬的时候,不知怎么断了,一半在她身上,一半留在了婚书里。现在簪子凑齐了,她也该安心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了结。过了几天,我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日记。爷爷年轻时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喜欢记日记。我翻开日记,里面果然提到了婉娘和阿生的事。
日记里写着:“民国三十年,秋雨,村后乱葬岗发现一具女尸,穿红嫁衣,手腕有勒痕,疑是当年被李家强抢配阴婚的婉娘。李家后人惶恐,重新下葬,却不知玉簪已失半块。此后每逢七月十四,便有人见红衣女子在山上游荡,寻簪子……”
原来婉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李家逼死的!我后背一阵发凉,想起那晚婉娘说的“我不想嫁”,心里一阵发酸。
又到了七月十四,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我把大门敞开,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祭品,有水果、糕点,还有一壶酒,又烧了很多纸钱。我对着村后的方向说:“婉娘姑娘,阿生小哥,我知道你们都有苦衷,今天我给你们送点东西,希望你们能放下怨恨,好好上路。”
纸钱烧得很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唢呐声,不是欢快的,也不是悲伤的,而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送亲人远行。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风里。
从那以后,院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怪事,夜里也听不到敲门声了。我在老院子住了半年,直到把爷爷的后事彻底办完,才下山回城。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乱葬岗,婉娘和阿生的坟前长出了青草,绿油油的,像是有了生机。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老家,但时常会想起那段经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想起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想起她那双满是哀怨的眼睛。我总在想,那些被封建陋习残害的人,他们的怨气或许只是想得到一个公道,一份安宁。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说山西有地方还存在配阴婚的陋习,有人为了钱财,竟然盗挖女尸,甚至伤害活人。我看着新闻,突然想起了婉娘,想起了她那句“我不想嫁”。那些看似荒诞的民间传言,其实都藏着真实的悲剧,就像深山里的红帖,一旦被翻开,就会露出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我不知道婉娘和阿生最后有没有投胎转世,但我希望,世间所有的婚姻都是心甘情愿的,无论是在阳间,还是在所谓的阴间,都不要再有被逼无奈的红嫁衣,不要再有带着怨气的阴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