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在世时总说,农村的洼地不能随便去,尤其是那些常年积着黑水、四周长满芦苇的地方,夜里能听见的不光是虫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这话我以前只当耳旁风,直到二十年前那个梅雨季节,我在表叔家待了半个月,亲身经历的那些事,让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小瞧老辈人的告诫。
表叔家在宿州灵璧南边的一个小庄,叫张集,庄中间有条小河,把村子分成了前后两部分,河北岸是住人的地方,南岸是一片几百亩的洼地,当地人都叫它“南洼”。南洼里没有正经庄稼,全是半人高的芦苇和没人打理的野塘,塘水黑得发稠,站在岸边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腥气。表叔说,这地方以前是乱葬岗,早年间打仗、闹瘟疫死的人,都往这儿扔,后来填了些土,但底下埋着什么谁也说不清。庄里的老人都嘱咐孩子,天黑后不准往南洼边凑,更不能去洼子里的三岔路口——那是三条土路交汇的地方,旁边有个常年不干的汪塘,据说阴气最重。
我去的那年刚高中毕业,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表叔家的堂弟小伟比我小两岁,更是个胆大包天的性子。我们俩白天在庄里闲逛,傍晚就去南洼边摸鱼,每次都能摸到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表婶用辣椒一炒,味道鲜得很。表叔见了总骂我们:“那洼子里的鱼能随便吃?不怕沾了脏东西?”我们俩只当他迷信,照样天天往那儿跑。
变故发生在去的第七天,那天从下午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晚饭时,表叔的邻居李大爷端着一碗咸菜过来串门,聊起了南洼的事。李大爷说,前几天他起早去割芦苇,在三岔路口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天刚蒙蒙亮,他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蹲在汪塘边梳头,头发长到拖在地上。他以为是庄里谁家的媳妇,喊了一声,那女人没回头,慢悠悠地站起身,往芦苇丛里走,走了没几步就不见了。李大爷说:“那地方除了芦苇就是烂泥,哪有能藏人的地方?再说庄里的媳妇,谁会大清早穿红衣裳去那鬼地方?”
我和小伟听得心里发毛,却又忍不住好奇。小伟偷偷跟我说:“哥,要不咱今晚去看看?说不定是李大爷看花眼了。”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过好奇心,点头答应了。
夜里十点多,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我们俩披着雨衣,拿着手电筒,趁着表叔表婶睡熟了,悄悄溜出了门。庄里的路坑坑洼洼,全是泥,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洼走,手电筒的光在雨雾里晃悠,只能照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庄里的狗时不时叫几声,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还有青蛙的叫声、虫鸣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快到南洼时,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到了一个黑影,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我和小伟吓得停下脚步,大气不敢出。过了几秒,那黑影动了动,原来是只野兔子,蹿进了芦苇丛里。我们俩松了口气,互相打趣了几句,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到了三岔路口,雨好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汪塘里的水泛着诡异的白光,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小伟举着手电筒四处照,嘴里嘟囔着:“哪有什么穿红衣裳的女人,李大爷肯定是老眼昏花了。”
我刚想附和,突然听见汪塘边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在撩水。我赶紧按住小伟的嘴,指了指汪塘方向。只见月光下,真的有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蹲在水边,背对着我们,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洗头,又像是在水里捞什么东西。
小伟吓得浑身发抖,拉着我的胳膊想跑,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怎么也动不了。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我看清了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根本没有眼珠。她朝着我们的方向笑了笑,嘴角咧得特别大,像是要裂到耳朵根。
“跑!”我终于反应过来,拉着小伟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跟着我们,那脚步声很轻,却格外清晰,一步步敲在我们心上。我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雨衣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泥点溅得满身都是。
跑到庄口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我们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这时,村里的打更人王大爷提着马灯走了过来,见我们俩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问我们怎么了。我们把刚才看到的事一说,王大爷脸色大变,赶紧拉着我们往村里走:“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那是‘红衣煞’啊!几十年前就有人见过,说是南洼里淹死的女人变的,专找夜里出来的年轻人!”
回到表叔家,表叔被我们的动静吵醒了,见我们浑身是泥、脸色惨白,追问之下,我们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表叔气得直跺脚,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赶紧烧了一锅艾草水,让我们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拿了两张黄纸,在火上烧了,让我们把纸灰兑水喝了。“这东西能驱邪,你们喝了能安心点。”表叔脸色凝重地说,“今晚这事可不敢往外说,传出去对你们俩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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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小伟挤在一张床上,一夜没合眼。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人的脸,耳边总像是有脚步声在响。天亮后,我们去南洼边找昨晚掉的雨衣,却发现三岔路口的汪塘边,除了湿漉漉的泥土,什么都没有,连一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都没有。更奇怪的是,我们跑丢的雨衣,竟然挂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雨衣上的水是干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小伟突然病倒了。他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一直喊着“别抓我”“我再也不敢了”。表叔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打了好几针退烧药,都不管用。小伟的脸越来越白,眼神也变得呆滞,像是丢了魂一样。
表婶急得直哭,让表叔去邻村请“懂行”的陈婆婆来看看。陈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据说年轻时跟着高人学过驱邪的法子。她来到表叔家,看了看小伟的情况,又问了我们那天晚上的事,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被缠上了,那‘红衣煞’怨气重,你们惊扰了她,她不肯放过你们。”
陈婆婆让表叔准备了香烛、纸钱和一碗小米,带着我们去了南洼的三岔路口。她把香烛点燃,插在地上,又把纸钱一张张烧了,嘴里念念有词。烧完纸钱,她抓起一把小米,朝着汪塘方向撒了出去,大声说:“冤有头债有主,孩子不懂事,惊扰了您,这就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们吧,往后没人再打扰您了。”
说来也怪,陈婆婆做完这些,当天下午,小伟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陈婆婆嘱咐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夜里去南洼,尤其是三岔路口,还说那地方不光有“红衣煞”,以前挖河的时候,还挖出过很多白骨,一到阴雨天,就能看到蓝莹莹的鬼火飘来飘去。
后来我才从庄里的老人嘴里听说,南洼的三岔路口确实邪门得很。早年间,有个小伙子晚上从镇上回来,经过那里,遇到一个搭车的姑娘,姑娘说要去张营村走亲戚。小伙子心善,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谁知骑着骑着,觉得车子越来越轻,回头一看,后座上根本没人,只有一块冒着热气的棺材板。还有人说,夜里经过那里,会遇到长得像人的黄鼠狼,冒充村里的人要东西,那些黄鼠狼被称为“黄大仙”,得罪不起。
我在表叔家待满半个月就赶紧回了家,临走时,表叔还特意嘱咐我,以后没事别再去张集了,尤其是阴雨天。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小庄,但每次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还是会浑身发冷。
前两年,我听表叔说,村里把南洼的芦苇都铲了,修了水泥路,还在三岔路口装了路灯,汪塘也被填平了,种上了庄稼。表叔说,现在夜里经过那里,再也没有奇怪的动静了,也没人见过“红衣煞”和鬼火了。可我总觉得,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秘密,那些流传了几十年的传说,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埋在了庄稼和水泥之下,等待着某个阴雨天,再次被人想起。
农村的洼地,就像一个个沉默的秘密,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老辈人的告诫,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或许就藏在黑暗里,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注视着我们。有些地方,有些事,还是怀着敬畏之心,远远避开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