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锁
我爷爷走的那年,我刚上大二,家里把老宅子翻修了一遍,说是翻修,其实就是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墙面重新刷了层白灰。我爸说这宅子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民国年间盖的,木料都是当年从山里采的硬松,结实得很,就是有些地方积了年头的潮气,墙角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霉味。
翻修到西厢房的时候,施工队的老王突然喊我爸过去,说墙角的砖缝里嵌着个东西。我爸赶过去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铜锁,造型挺奇怪,不是常见的月牙锁,而是雕刻着一只麒麟,麒麟的嘴里叼着个圆滚滚的铜球,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像是生辰八字。我爷爷生前是个木匠,手艺好,还懂些老物件,我爸赶紧把铜锁收起来,想着等我放假回家让我看看——我学的是历史系,平时总爱捣鼓这些东西。
我放假回家那天,我妈去车站接我,路上就神神秘秘地说:“你爸翻出个铜锁,邪门得很,你爷爷的牌位前总莫名奇妙地掉灰,你爸拿那锁擦了擦牌位,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我妈迷信,老宅子年头久了,屋顶掉灰很正常。
回到家,我爸已经把铜锁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那锁确实精致,麒麟的鳞片刻得栩栩如生,铜色发黑,带着一层厚厚的包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我拿起锁掂量了掂量,挺沉,锁芯是空心的,摇一摇,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晃。我仔细看了看麒麟嘴里的铜球,上面的生辰八字是“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五亥时”,换算过来就是1934年的中元节,这日子听着就有些渗人。
“这锁叫麒麟送子锁,”我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根烟,“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你太奶奶当年怀你爷爷的时候,身子弱,村里的老神婆给求了这么个锁,说是能保胎儿平安,还能带来福气。后来你太奶奶生了你爷爷,这锁就不知怎么丢了,没想到藏在墙缝里。”
我越看越觉得这锁不对劲,铜球上的生辰八字不像是我太爷爷或太奶奶的,我翻出家里的族谱查了查,民国二十三年出生的族人里,根本没有这个时辰降生的。更奇怪的是,这锁的背面刻着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砸过,裂痕里嵌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当天晚上,我把铜锁带回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就在西厢房隔壁,翻修后墙面刷得雪白,还换了新的窗帘。我把铜锁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就去洗澡了。等我洗完澡回来,却发现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铜锁就摆在桌面上,麒麟的脑袋正对着我的床铺。我以为是我没关紧抽屉,随手把锁放回抽屉,还特意把抽屉扣紧了。
躺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霉味。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摆弄锁芯。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都透不进来。那“咔哒”声还在继续,像是从书桌的方向传来的。
我壮着胆子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书桌,抽屉是关着的,但那股腥气更浓了。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铜锁还在里面,但麒麟嘴里的铜球竟然转了个方向,原本朝着抽屉外侧的麒麟头,现在正对着抽屉里面,铜球上的小字像是在隐隐发光。我吓得后退了一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再仔细看时,铜球又恢复了原样,那些小字也没了光亮,像是我的幻觉。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开始发生一些怪事。我妈说厨房的米缸里总出现黑色的虫子,明明是刚买的大米,密封得好好的,第二天就爬满了虫子;我爸放在门口的皮鞋,早上起来总会发现鞋尖朝着屋里,鞋跟上沾着些潮湿的泥土,可我们家院子里早就铺了水泥,根本没有泥土;最吓人的是我爷爷的牌位,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牌位前的供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有人夜里来过,对着牌位吹了口气。
我开始查关于麒麟送子锁的资料,网上说这种锁在民国时期很流行,一般是由男方家请工匠打造,刻上夫妻双方的生辰八字,送给怀孕的妻子佩戴,寓意麒麟送子,保母子平安。但也有传言说,如果锁的主人意外离世,怨气会附在锁上,变成“锁灵”,要是被生人触碰,就会跟着生人回家。
有个网友还分享了一个类似的故事,说他奶奶当年捡到一个麒麟锁,戴了没几天就开始说胡话,总说有人在耳边哭,后来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锁里附了个夭折的婴儿魂魄,最后把锁埋在了后山,奶奶才恢复正常。这个故事看得我后背发凉,我家的这个麒麟锁,铜球上的生辰八字会不会就是那个夭折的婴儿?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爸,我爸一开始不信,但架不住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有天晚上,我爸起夜去厕所,经过堂屋的时候,看到爷爷的牌位前站着个黑影,大概一米高,像是个小孩,正踮着脚够牌位上的照片。我爸大喊一声,黑影瞬间消失了,牌位却“啪”地一声倒在了供桌上。
第二天,我爸就托人找了个懂行的老人,姓陈,家住在邻村,据说祖上是做道士的。陈老爷子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罗盘,刚进院子就皱起了眉头,说:“这宅子阴气重,是有东西附了物,跟着你们家了。”
我爸把铜锁拿给陈老爷子看,陈老爷子接过锁,用手指摸了摸麒麟的鳞片,又闻了闻锁上的腥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不是普通的麒麟送子锁,是‘锁魂锁’。你看这麒麟的眼睛,是闭着的,正常的麒麟锁,麒麟眼都是睁着的,闭着眼的麒麟,是用来锁魂魄的。”
陈老爷子说,这锁上的生辰八字,应该是一个夭折的婴儿,当年婴儿死后,家人舍不得,就请人打造了这把锁,把婴儿的魂魄锁在里面,希望能让他跟着家人,托生到家里的下一辈。可不知怎么回事,这锁被藏在了墙缝里,魂魄被困了几十年,怨气越来越重,现在被翻出来,就想找个活人依附。
“你爷爷是不是临终前总说耳朵痒,听不清别人说话?”陈老爷子突然问我爸。我爸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是啊,最后几个月总说耳朵里有嗡嗡声,像是有人在哭,我们还以为是年纪大了耳背。”
“那就是这锁里的魂魄在跟他说话,”陈老爷子叹了口气,“你爷爷是这宅子的主人,魂魄先找的他,现在他走了,就开始缠上你们家人了。你儿子房间是不是在西厢房隔壁?”
我赶紧点头,陈老爷子说:“那间房当年应该是婴儿夭折后停放的地方,阴气最重,魂魄最喜欢待在那里。这几天你儿子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有人拉他的被子?”
我浑身一僵,确实,这几天晚上我总梦见一个模糊的小孩身影,站在我的床边,小手冰凉,拉着我的被子,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童谣。我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做的噩梦,没想到是真的。
陈老爷子说,要送走这个魂魄,得先找到他的家人,把锁还给他们,让他们好好安葬。可这锁已经过了几十年,怎么找他的家人?陈老爷子让我们把铜锁放在爷爷的牌位前,供上三天三夜,每天晚上烧三炷香,念三遍往生咒,他则去查当年的户籍记录,看看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五亥时出生的婴儿,有没有夭折的。
这三天里,家里的怪事更多了。我房间的窗帘每天早上都是拉开的,即使前一晚我关得严严实实;书桌上的书本会自己翻页,翻到有文字的地方就停下来;夜里总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从西厢房传来,慢慢走到我的门口,又慢慢走回去。我吓得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每天晚上都跟我爸妈睡在一个屋,可就算这样,还是能听到那脚步声,像是在客厅里绕圈。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烧香,铜锁突然“咔哒”一声,麒麟嘴里的铜球转了起来,越转越快,上面的小字发出了淡淡的红光。我吓得赶紧后退,只见铜锁慢慢升起,悬在爷爷的牌位前,像是有人在拿着它。这时,陈老爷子突然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说:“找到了,当年住在这附近的张家,有个儿子就是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五亥时生的,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他母亲当年是你太奶奶的远房表妹。”
陈老爷子让我们把铜锁用红布包好,跟着他去张家的祖坟。张家的祖坟在村外的山坡上,荒了很多年,墓碑都快被野草淹没了。我们在婴儿的坟前挖了个坑,把铜锁放进去,陈老爷子念了一段往生咒,又烧了些纸钱,说:“孩子,回家了,跟着你爹娘去吧,别再缠着别人了。”
就在这时,坑突然塌陷了一块,铜锁掉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走了。陈老爷子说:“好了,他爹娘来接他了,以后不会再闹事了。”
我们回到家,果然,怪事再也没发生过。厨房的米缸里不再出现虫子,我爸的皮鞋也不会自己转向,爷爷的牌位前也再也没有掉过灰。我房间里的腥气慢慢消失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再也没有梦见那个拉被子的小孩。
后来,我问陈老爷子,为什么这锁会藏在我家的墙缝里。陈老爷子说,当年张家家道中落,孩子夭折后,家里没钱安葬,是我太奶奶帮了忙,把孩子埋在了张家祖坟。张家的女主人感激不尽,就把这麒麟锁送给了我太奶奶,希望能保佑我太奶奶顺利生下我爷爷。可我太奶奶觉得这锁是锁魂的,不吉利,就把它藏在了西厢房的墙缝里,想着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我爸后来把西厢房的墙角重新砌了一遍,还在那里摆了一盆仙人掌,说是能挡煞气。那把麒麟锁再也没有被挖出来过,就像那个夭折的婴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施工队没有发现那把锁,或者我爸没有把它捡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怪事。但陈老爷子说,有些东西是注定的,那孩子被困了几十年,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我们家,只是帮他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现在,每次回老家,我路过西厢房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墙角。阳光好的时候,那里会透着淡淡的光影,像是麒麟的影子,又像是一个小孩的笑脸。我知道,那是那个孩子在感谢我们,感谢我们让他不再孤单地困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