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发小他姐夫的岳父老陈头的亲身经历,到现在老陈头逢年过节都不敢独自吃饺子,一提及外环那片荒废农田就浑身打哆嗦。我也是去年过年去发小家串门,酒过三巡听他姐夫断断续续讲出来的,细节都透着股子邪性,不像编的。
老陈头是县城土着,手里攥着两套房子,一套在县中心的家属院,挨着女儿女婿家,另一套在城西外环的独院,离着县城主路还有二里地。在县城人眼里,过了外环那道老石桥就算是城外了,荒郊野岭的,除了几家零散的养殖户,再没什么人气。老陈头偏偏就爱住那儿,不为别的,就为躲着老伴儿的唠叨 —— 他这辈子就俩癖好,钓鱼和喝散白,老伴儿总嫌他一身鱼腥气混着酒味儿,还怕他喝多了伤身子。
老伴儿常年在县中心的房子里帮女儿带外孙,老陈头就成了外环独院的 “自由人”。每天天不亮,他就蹬着那辆吱呀响的老年代步车往河边去,鱼竿渔具往地上一摆,能坐到大中午。钓上来的鱼不管大小,都拎去附近养殖户老李头家,俩人支起铁锅炖鱼,再烫上一壶散白,一喝就是一下午。外环这地界儿,交警都懒得过来,老陈头酒后开代步车跟遛弯似的,从没出过岔子。
出事那年是腊月二十四,离除夕就剩六天。那天老陈头运气好,钓上来三条二斤多的大鲤鱼,老李头一看乐了,不仅炖了鱼,还从床底翻出一瓶存了三年的高粱酒。俩人你一杯我一杯,从下午两点喝到傍晚五点,老陈头晕乎乎的,趴在老李头家的炕头上就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天都擦黑了,老李头怕他路上冷,又往他兜里塞了半瓶没喝完的高粱酒,嘱咐他慢点走。
老陈头揣着酒,没直接回家,反倒拐去了河边 —— 酒劲儿没散,还想再甩两竿。他坐在河堤上,就着冷风一口口抿着酒,鱼竿往旁边一搭,没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里十一点,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才醒,酒劲儿去了大半,但头还是昏沉沉的。
他摸黑启动代步车,车灯在夜里就像两团微弱的萤火。刚过老石桥,就瞅见前头荒废的农田里立着个黑影,笔挺挺的,跟根电线杆似的。老陈头酒劲儿上头,脾气反倒变得格外热乎,心里琢磨:这大冷天的,荒郊野岭怎么还有人?莫不是哪个警察同志在执勤?
他把车头拐进农田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秸秆,发出咯吱的声响。离黑影近了,车灯一照,果然是个穿警服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个下巴。老陈头心里更暖了,心说这警察同志真敬业,大半夜在这荒地里站岗,连个警车都没有,下班回县城得多费劲。
他停下车,摸出兜里的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黑影跟前走。这农田早年是片坟地,后来平了改成耕地,却一直荒着,地里的土疙瘩和杂草绊得他直踉跄。离黑影还有三步远,他脚下突然一绊,“噗通” 摔了个狗啃泥,手掌往下一摸,竟摸到一根冰凉的粗铁链。
手电往上照,老陈头才看清,铁链一头缠在黑影的脚踝上,另一头埋在土里。他爬起来凑近了,这才惊出一身冷汗 —— 哪儿是什么警察,分明是个高速上常见的塑料警察模型!模型的脸模模糊糊的,眼窝子空落落的,在手电光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陈头嘟囔了句 “哪个缺德的在这儿恶作剧”,又瞅着那铁链子顺眼,寻思着拿回家绑院里的大黄狗正好。他蹲下身解铁链,可铁链缠得死紧,怎么都解不开。他赌气踹了模型一脚,转身要走,却瞥见模型脚下垫着两块木头,木头被削成了蝎子的模样,还隐隐透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有点像檀香,又比檀香多了股说不出的腥甜。
老陈头这辈子就好捡点零碎玩意儿,他伸手把两块蝎子木头抽了出来,揣进兜里,心里还盘算着这木头是什么料子,咋这么香。至于那警察模型和铁链,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回到独院,他把木头往客厅的大理石餐桌上一扔,连鞋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死了过去。这桌子平时是他和老伙计们喝酒的据点,油渍酒渍糊了一层,唯独刚放木头的地方,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一早,老陈头是被冻醒的。他一睁眼就惦记着那两块木头,寻思着白天光线好,看看能不能雕个小玩意儿。可他趿拉着鞋跑到客厅,瞬间就傻眼了 —— 大理石桌上哪还有木头的影子,只剩一小撮黑灰,灰渍渗进了石头纹路里,擦都擦不掉,那股奇异的香气也没了,反倒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阴火烧过。
老陈头没当回事,只当是夜里刮风,不知道什么东西飘进来烧了。他洗了吧脸,照旧去河边钓鱼,可那天邪门得很,鱼竿甩出去几十次,愣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还总觉得后颈子发凉,像有人在背后吹冷风。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六,按往常的规矩,老陈头该去县中心的房子里跟家人吃午饭。女儿女婿一早就在家属院等着,炖了排骨包了饺子,可直到下午一点,都没见老陈头的影子。老伴儿数落了句 “肯定又在哪儿喝多了”,女儿却不放心,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女婿小周坐不住了,开车往外环独院赶。刚推开院门,就觉得不对劲 —— 大黄狗蔫蔫地趴在地上,尾巴都不摇了,院子里的灯大白天还亮着。他冲进客厅,没看到人,又奔进卧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老陈头四肢并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里却不停嘟囔着什么。
小周凑近了听,才听清老陈头在断断续续地求饶,一会儿喊 “饶命”,一会儿叫 “我再也不敢了”,声音又细又哑,跟变了个人似的。小周魂都吓飞了,掏出手机就打了 120,又给家里报了信。
救护车把老陈头拉到县医院,做了 ct、验了血,各项指标都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体温忽高忽低,嘴里的胡话也没停过。病房里围了一圈亲戚,有懂行的老人瞅了瞅老陈头的模样,皱着眉说:“这哪是病啊,分明是撞了邪祟。”
女儿急得直哭,老伴儿也没了主意。还是女婿他大伯有门路,从邻县请来了一位姓马的师傅,据说早年在道观待过,有点道行。马师傅一进病房,往老陈头跟前一站,眉头就锁了起来。他摸出老陈头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眼皮,沉声道:“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是门内人布下的锁魂阵,他把阵眼的木蝎揣回家,等于把自己的魂儿送进了人家的套里。”
一家人听得云里雾里,只一个劲求马师傅救人。马师傅倒也实在,没收一分钱,只说 “这是因果,得慢慢解”。他先是在老陈头的枕头下放了一道黄符,又去外环独院的农田里看了看,回来后就开始每天给老陈头念咒、扎针。
这一治就是半个月,眼瞅着就到了除夕。大年三十那天早上,老陈头突然 “啊” 地叫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眼神终于有了焦点,身上的冷汗也停了。马师傅松了口气,递给老陈头一张泛黄的功过格,嘱咐他:“往后多积德行善,每日记录功德,三年之内填满这张纸,不然这东西还会找上来。”
老陈头病好后,像变了个人。往年除夕,他总要喝到酩酊大醉,那年却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旁,看着桌上的饺子,脸色却煞白。女儿给他夹了个白菜猪肉饺,他筷子都抖了,勉强咬了一口,突然就吐了出来,嘴里念叨着 “不是这味儿,不是这味儿”。
后来家人才知道,老陈头昏迷时,总梦见自己坐在一个黑漆漆的饺子馆里,馆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给他端饺子,那饺子皮是灰的,馅儿带着股木头烧焦的腥气,跟他捡的那两块蝎子木头一个味儿。
如今老陈头不住外环的独院了,搬去和老伴儿一起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大街,逢人有困难就搭把手,兜里总揣着那张功过格。去年除夕我去发小家,正好碰到老陈头,他给我递烟时,手还在微微发抖。聊起那年的事,他只说:“人啊,可不能随便捡外头的东西,尤其是荒郊野岭里的,指不定是谁布下的索命咒。”
发小他姐夫说,后来马师傅偷偷告诉他,那片农田早年是个乱葬岗,有人在那儿布锁魂阵,是想找个替身,老陈头捡了木蝎,等于成了备选。要不是马师傅解了阵,老陈头怕是熬不过除夕,就得把魂儿丢在那间诡异的饺子馆里。
至于那两块蝎子木头,谁也说不清是怎么烧成灰的。老陈头说,后来他再去那片农田,警察模型和铁链都没了,只在原地留下两个蝎子形状的坑,坑里的土,冻得比别处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