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
我爷走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了老家待着。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照顾好你奶”，另一句是“那本黄历别扔，遇事翻一翻”。
我爷是村里出了名的“老讲究”，一辈子离不开那本磨得卷边的老黄历，红笔圈的吉日、黑笔勾的凶日，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注解。小时候我总拿它叠纸飞机，每次都被他追着打，他说那黄历里藏着“规矩”，破了规矩要遭罪。我当时只当是老人迷信，直到那年农历九月廿五，我才明白他说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那年秋天来得早，九月就下了两场霜，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都扫不及。我奶身体不好，每天吃完晚饭就早早睡了，我一个人在堂屋看电视，看到半夜觉得无聊，就想起了我爷那本黄历。它被锁在东厢房的木柜里，钥匙挂在柜门上的铜环上，我小时候偷拿过好几次，都被我爷发现了。
木柜是我爷结婚时打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拉开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黄历就放在最底层，压在一沓旧报纸下面，封面是土黄色的，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制”，边角都被摸得发亮。我翻开来，里面除了日期和禁忌，还有我爷用毛笔写的小字，比如“三月初三忌动土，村西头老李动了宅基地，塌了墙角”“七月半忌夜行，隔壁家二柱晚归，掉沟里摔断了腿”，看得我后背有点发毛。
翻到农历九月廿五那页时，我停住了。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杨公忌日，诸事不宜”，下面还列着四条禁忌：“一不洗，二不走，三不出，四不结”。我爷在旁边用小字注解：“此日阴盛阳衰，忌沐浴、忌串门、忌妄言、忌婚嫁，违之必遭邪祟”。我当时嗤笑一声，觉得都是老封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那天晚上我打球出了一身汗，身上黏得难受，早就把黄历上的“一不洗”抛到了脑后。洗完澡已经快一点了，我擦着头发回房间，路过堂屋时，忽然听见东厢房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东厢房除了那个木柜，就放着我爷的遗像和一些旧家具，怎么会有水声？
我走过去推开东厢房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夜风寒多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木柜旁边的地上湿了一片，那“滴答”声正是从木柜里传出来的。我心里纳闷，木柜里除了黄历和旧报纸，也没别的东西，怎么会漏水？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湿痕是从木柜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而且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像自来水。我伸手拉开木柜，手电筒的光扫过，突然看到那本老黄历躺在湿漉漉的报纸上，页面都泡软了，而黄历旁边，竟然放着半支白蜡烛，烛芯是黑的，像是被掐灭的，烛油凝固在柜底，形成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条小蛇。
我明明记得木柜里没有蜡烛，而且我爷生前从不烧这种白蜡烛。我心里有点发慌，伸手去拿黄历，刚碰到页面，就觉得手指冰凉，像是摸到了冰块。更奇怪的是，那泡软的页面上，九月廿五那页的注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像是用墨汁写的，还没干：“已犯禁忌，三更将至”。
我吓得手一哆嗦，黄历掉回了木柜里。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无论我怎么按都打不开。屋里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滴水，我转身就往房间跑，跑到门口时，眼角余光瞥见我爷的遗像，相框里的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跟平时慈祥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我躲在房间里，反锁了门，浑身发抖。窗外的风刮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我不敢关灯，睁着眼睛到了三更，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时，我听到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咚、咚、咚”，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爷走后，家里就我和我奶两个人，我奶早就睡熟了，谁会半夜敲门？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敲门声却越来越急促，而且听起来不像敲在门上，更像是敲在我的心上。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口慢慢移到了窗户边，像是有人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我房间的窗户贴着磨砂纸，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我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蜷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突然想起黄历上的“二不走”，难道是我刚才去了东厢房，算是“串门”犯了禁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奶的哭声吵醒，赶紧跑出去，发现我奶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老黄历，哭得撕心裂肺。我走过去一看，只见木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旧报纸和黄历都被撕得粉碎，而我爷的遗像，竟然倒在了地上，相框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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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地上的湿痕不见了，那半支白蜡烛也消失了，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奶说，她早上起来发现东厢房的门开着，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而且她昨晚明明把遗像摆得好好的，还擦了一遍。
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我奶，她听完脸色惨白，说：“你爷没骗你，那黄历不能违，九月廿五是杨公忌日，最邪乎的，你怎么能洗澡呢？”我奶说，杨公忌日是民间最忌讳的日子，相传是北宋杨家将战败的日子，每年有十三个这样的日子，九月廿五就是其中之一，这一天阴曹地府的门会开一条缝，不干净的东西容易出来，而沐浴会让阳气外泄，正好被那些东西缠上。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十字路口时，看到一个卖香烛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衣，脸上布满了皱纹。她拦住我说：“小伙子，你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禁忌？”
我心里一惊，把遇到的事跟她说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从摊位上拿起三根线香，递给我说：“这是安神香，你回去在你爷遗像前烧了，再把黄历的碎片收起来埋在院子里，记住，今晚午夜之前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十字路口，不然会被缠上的。”
我谢过老太太，买了香就往家赶。回到家，我按照老太太说的，在我爷遗像前烧了香，那香烧得特别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剩个根儿，灰落在地上，黑点点的，像虫子。我又把黄历的碎片捡起来，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埋的时候，手指碰到泥土，觉得泥土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晚上，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就坐在我奶房间里看电视。我奶说，她年轻时也遇到过邪乎事，就是因为在杨公忌日乱说了话，犯了“三不出”的禁忌，结果大病了一场。聊着聊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已经黑透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我起身想去厕所，刚走到堂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黑影，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很长，垂到了肩膀上。
我吓得赶紧捂住嘴，不敢出声。那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到它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两个黑洞。它朝着房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转身就往房间跑，跑到房间门口时，突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今晚午夜之前不能出门。
我反锁了房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这时，我听到窗户被轻轻敲响了，“咚、咚、咚”，跟昨晚的敲门声一模一样。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个黑影正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磨砂纸，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让我浑身发冷。
突然，黑影不见了，窗户上的敲击声也停了。我以为它走了，松了一口气，刚想坐下，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跟那晚东厢房的水声一模一样。我转头一看，只见墙角的地上湿了一片，那湿痕正慢慢向我这边蔓延，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去开门，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湿痕越来越近，我看到那水里倒映出一个影子，不是我的影子，那个影子的头发很长，垂到了地上，跟院子里的黑影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我爷的老黄历，虽然碎片被我埋了，但我记得九月廿五那页的注解。我对着空气大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违反禁忌，求你放过我！”喊完之后，那“滴答”声停了，湿痕也不再蔓延，房间里的阴冷气息也慢慢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敢起身。打开门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落叶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墙角的湿痕还在，提醒着我昨晚的经历不是幻觉。
第二天早上，我去院子里看，发现埋黄历碎片的地方，长出了一片小小的青苔，形状像是一个“忌”字。我奶说，这是我爷在保佑我，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再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轻视老黄历上的禁忌了，每逢杨公忌日，我都会按照上面的规矩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天涯论坛曾经有个叫左央的网友，因为不信邪，在午夜做通灵实验，结果遭遇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最后不知所踪。还有人说，北京有个地理老师，在杨公忌日那天独自爬山，结果失踪了十几年，至今没找到尸体，只留下一张诡异的纸条。这些事让我更加相信，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看似迷信的禁忌，其实是对未知的敬畏。
我爷的老黄历，现在还放在东厢房的木柜里，虽然已经被撕得粉碎，但我一直没扔。我把那些碎片用布包起来，重新放进木柜，旁边放着三根安神香。有时候，我会打开木柜看看，仿佛能看到我爷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毛笔，在黄历上写着注解，嘴里念叨着：“规矩不能破，敬畏不能无”。
生活中总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们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就像那本老黄历，它不仅仅是一本历书，更是老祖宗用经验和教训写下的警示，提醒我们心存敬畏，谨言慎行。有些禁忌，看似繁琐，实则是保护我们的一道屏障，一旦打破，就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个农历九月廿五的夜晚，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我爷遗像上那诡异的眼神。那一夜的经历，让我明白了“敬畏”二字的重量，也让我永远记住了，有些规矩，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