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锋昏死过去,身躯冰冷,气息如游丝,唯有那只紧握断剑的手,依旧透着一股死不松开的倔强。熊和共按在他丹田的手掌并未收回,眉头却紧紧锁起。
柳轻烟上前一步,神识仔细探查后,冰蓝眼眸中亦是凝重万分:“剑婴破碎至此,仅凭一丝不灭剑意强行粘合,已是回光返照之兆。寻常丹药、真元渡入,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除非有传说中能重塑道基的‘九转还魂草’或是‘五行仙莲’那等逆天神物…”
熊和共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凌无锋伤势之重,已非寻常手段可救。其剑婴乃毕生剑道修为所系,纯粹至极,也脆弱至极。此刻那紫府之内,裂痕遍布的剑婴如同摔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琉璃,稍有外力触碰,便会彻底崩灭,届时神仙难救。
然而,熊和共按在其丹田的手掌,感受着那破碎剑婴中依旧顽强闪烁的微弱剑意,以及其体内残存的、与剑婴同源却更为本初的一丝“剑心”根性,脑海中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逆天神物难寻,但…自己的混沌元息呢?
《阴阳混元经》修炼出的元息,本就以调和阴阳、衍生万物生机着称。自己更是由武入道,肉身与神魂历经千锤百炼,元息中不仅蕴含阴阳二气,更带有一丝混沌初开、滋养万物的本源特性,其韧性、包容性、修复力远超同阶真元。而纯阳元神五成境,更使得神念精纯浩大,对能量掌控入微。
或许…不必外求神物,可以自身为炉,以元息为薪,以阴阳二气为锤,尝试…重铸这破碎剑婴?
此法前所未闻,凶险异常。需对力量掌控妙到毫巅,更需凌无锋自身那点剑心根性配合,一旦过程中稍有差池,或是凌无锋潜意识抗拒,立刻便是剑毁人亡的下场。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熊和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向来是行动派,既有方向,便不再犹豫。
“轻烟,为我护法,任何人或物靠近,格杀勿论!”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柳轻烟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冰魄领域瞬间扩张至极限,将这片区域彻底笼罩,寒气森森,剑气隐现,已是全力戒备状态。
熊和共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凌无锋对面,另一只手也抬起,虚按在其眉心祖窍之上。双目微阖,纯阳神光自眉心透出,神识高度凝聚,瞬间沉入凌无锋那残破不堪的体内。
映入“眼前”的景象,堪称惨烈。经脉多处断裂,被凌厉的剑意和狂暴的魔元冲击得千疮百孔,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而紫府之中,那枚布满了蛛网般裂痕、光芒黯淡到极致的剑婴,更是触目惊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化作齑粉。
熊和共收敛所有杂念,心神晋入古井无波之境。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最为温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混沌元息,如同最纤细的丝线,缓缓流入凌无锋的经脉,并不急于修复,而是先温和地滋养、浸润那些受损的组织,稳定其最后的生机,避免其身体先一步崩溃。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考验着耐心与掌控力。熊和共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随着生机元息的流入,凌无锋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那如同游丝般的气息也略微粗重了一丝。但其紫府中的剑婴,却依旧死寂,对外来的元息毫无反应,甚至隐隐有一丝排斥——那是剑修本能对异种能量的警惕。
熊和共并不意外。他心念一动,按在凌无锋眉心的手掌微微发力,纯阳神念化作一道温和却坚定的意念流,直接透入其识海深处,试图沟通那沉睡的、与剑婴同源的不灭剑心。
“凌无锋!”“醒来!”“守住你的剑心!”“你想让天剑宗蒙羞吗?想让你手中的剑就此折断吗?!”“强敌未灭,大道未成,岂能就此沉沦!”
熊和共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又带着一丝挑衅与激将,在其识海中震荡回响!
昏迷中的凌无锋,身体猛地一震!那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似乎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其识海深处,那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不灭剑心,仿佛被宿敌的声音唤醒,又像是被“天剑宗蒙羞”、“剑折”等字眼刺激,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锐利不屈的意念!
就是此刻!
熊和共眼中精光爆射,双手同时动作!
按在丹田的手掌,混沌元息骤然变化,分化为至精至纯的一阴一阳两股气流!阴气柔韧绵长,如春雨润物,缓缓包裹向那破碎的剑婴,将其上那些躁动不稳、即将崩散的裂痕暂时“冻结”、“粘合”;阳气则炽烈刚猛,如烈火锻金,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煅烧”着那些被阴气稳定的裂痕边缘,使其微微“软化”!
而按在眉心的手掌,则引导着那被唤醒的不灭剑心意念,如同引导着一股无形的锤锻之力,配合着阴阳二气的运作,精准地敲打在剑婴的每一处裂痕之上!
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近乎于…重塑!以阴阳二气为水火,以不灭剑心为锤,以混沌元息为基,将这破碎的剑婴重新熔炼、锻打、合一!
过程之痛苦,远超刮骨剃肉!那是直接作用于道基与灵魂深处的折磨!
“呃啊——!”昏迷中的凌无锋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之中再次溢出鲜血,却不再是死血,而是蕴含着丝丝杂质的瘀血!他那只紧握断剑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仿佛正在承受着千刀万剐!
柳轻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有丝毫打扰,只能将冰魄领域催动到极致,死死隔绝着外界一切干扰。
熊和共面色凝重如水,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精确操控着阴阳二气的比例、温度、力度,引导着剑心意念的落点。他不敢有丝毫差错,每一次“锻打”,都需与凌无锋那微弱的剑心意念完美同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汗水浸透了熊和共的衣袍,又被自身元息蒸干。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纯阳神光都黯淡了几分,显然消耗巨大。
但成效亦是显着!
紫府之内,那原本布满裂痕、死寂沉沉的剑婴,在阴阳二气的不断锻打与剑心锤锻下,那些狰狞的裂痕竟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弥合、消失!并非简单的粘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重塑与新生!
新生的剑婴,体积比原先缩小了一圈,却更加凝练、纯粹、通透!表面不再是之前的璀璨夺目,反而内敛如一泓秋水,光华尽敛于内,唯有偶尔流转过的一丝锋芒,锐利得足以刺破虚空!其形态也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更加贴近于某种“道”的轨迹,隐隐散发出一股“无瑕无垢、不染尘埃”的意境!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痕在阴阳二气的交融与剑心锤锻下彻底消失的刹那——
嗡!一股全新的、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却又带着一股涅盘重生般坚韧意境的剑意,猛地从那无垢剑婴之中爆发开来,瞬间席卷凌无锋的四肢百骸!
嗤嗤嗤!他体内那些郁积的瘀血、残留的魔气、暗伤,被这股新生的剑意瞬间绞杀、逼出体外!断裂的经脉被剑意强行贯通、拓宽!破碎的五脏六腑被剑意滋养、修复!
“噗——!”凌无锋猛地睁开双眼,喷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淤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变得比以往更加锐利、深邃!其周身气息节节攀升,虽然依旧虚弱,却再无之前的死气,反而透出一股破而后立、更上层楼的蓬勃生机!
他下意识地内视紫府,当看到那枚缩小却无比凝练、散发着无垢剑意的全新剑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剑婴重塑?!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气息微喘、正收回双手的熊和共,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柳轻烟,以及自己身上通出的污秽和那口淤血…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熊和共…是他用了某种难以想象的手段,硬生生将已然破碎的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更是…重塑了他的剑婴!这恩情,之大,之重,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凌无锋的性格,孤傲冷僻,从不欠人情,更别提是欠下如此天大的、近乎再造之恩!尤其对方还是自己一直视为最强对手的熊和共!
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震惊、难以置信、羞恼、感激、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面对的矛盾。他那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向来锋利的言辞,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猛地别过头去,避开熊和共的目光,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甚至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多…谢…”“…又欠你…一命…”
短短六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立刻紧闭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却又不得不认。
熊和共看着他这副别扭至极的模样,尤其是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多谢”,不由哑然失笑。他能想象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凌无锋来说,说出这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故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疲惫:“谢就免了。记住,你这命现在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别再随便弄丢。不然,我岂不是白费力气?”
凌无锋猛地转过头,眼中锐气一闪,似乎想反驳,但对上熊和共那虽然戏谑却并无恶意的眼神,以及对方那明显消耗过度的苍白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哼一声,再次扭过头,耳根却似乎更红了些。
柳轻烟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别扭的互动,冰蓝的眸子里不由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收敛了领域。
星海孤寂,残骸无声。经此一役,两人之间那亦敌亦友的关系,似乎悄然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分割的羁绊,已然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