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岩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星尘,沉淀在熊和共与柳轻烟心头。凌无锋斩道一剑的风采令人神往,但其剑婴破碎、遁入寂灭星带的结局,更蒙上了一层悲壮与严峻的色彩。
“寂灭星带…”熊和共望向那片传说中连光芒都难以逃逸的黑暗空域,目光沉凝如铁,“险地亦是绝地,但未必不是一线生机。”他深知凌无锋那般人物,心比天高,剑傲苍穹,纵是绝境,也必会择最险之路,搏那渺茫生机。
柳轻烟冰眸微闪,轻声道:“你欲往之?”
“不得不往。”熊和共语气斩钉截铁,“于公,人族天骄,岂容魔辈扼杀?于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与他之争,尚未了结!他的命,只能由我亲手来取,或是由他亲手败我,岂能葬送于魔崽子之手?”
这是独属于他的骄傲,亦是武者间最直接的惺惺相惜。
柳轻烟了然颔首,不再多言。两人心意相通,当即不再停留于风眼岩,驾驭星盗灵舟,调转方向,朝着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寂灭星带边缘疾驰而去。
越靠近寂灭星带,周遭环境越发恶劣。虚空之中不再平静,时常有混乱的空间褶皱如同无形的陷阱悄然生成,又无声湮灭。破碎的星辰碎片被某种力量拉扯,形成狂暴的陨石漩涡,呼啸肆虐。更有一股股阴冷、混乱、充满了毁灭与死寂意味的远古煞气,自星带深处弥漫而出,侵蚀灵光,冻结法力,甚至连神识探出都感到滞涩与刺痛。
寻常元婴修士至此,必是步步惊心,寸步难行。
熊和共却神情不变,纯阳元神五成境的神念沛然散发,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精准地避过最危险的空间褶皱,磅礴的元息灌注灵舟,使其在陨石漩涡中如游鱼般穿梭。那能侵蚀元婴的煞气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纯阳神光自然荡开、净化,难以近身。柳轻烟亦催动冰魄领域,湛蓝光华流转,将漏网之鱼般的煞气冻结、驱散。
两人联手,竟在这绝地边缘行进得颇为顺畅。
如此前行约莫半日,已深入寂灭星带外围。四下里愈发昏暗死寂,唯有远处破碎的星辰折射出一点惨淡的微光。
突然,熊和共眉头一皱,操控灵舟猛地向一侧急转!
嗤——!一道漆黑如墨、快得几乎超越神识捕捉的骨矛,裹挟着浓郁的魔气与煞气,无声无息地从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洞穿而过,将远处一块小山般的陨石炸得粉碎!
“有埋伏!”柳轻烟冰眸一寒,领域瞬间扩张。
“不止一个。”熊和共声音冰冷,神念早已如网般撒开。只见四周扭曲的虚空与陨石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七八道身影。这些身影大多笼罩在黑袍之中,气息阴冷狠戾,修为赫然都在元婴初期至中期,为首一个手持骨杖的干瘦老者,更是散发着元婴后期的强大魔压!他们身上皆带着赤炎魔域的标记,显然是追杀凌无锋至此的魔修小队。
“桀桀…等了这么久,总算又有不开眼的来送死了!”那元婴后期的魔修老者发出夜枭般的怪笑,浑浊的目光扫过熊和共与柳轻烟,“可惜不是正主…不过,既然撞见了,就顺手清理了吧,正好用你们的元婴魂魄,祭炼老祖的万魔幡!”
话音未落,他手中骨杖一挥,身旁数名魔修同时厉啸出手!霎时间,魔火滔天,污血横流,各种阴毒法宝、法术化作一片死亡风暴,朝着星舟狂涌而来!他们配合默契,显然在此设伏已久,专门袭杀任何可能接近此区域的可疑修士。
“找死!”熊和共眼中寒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猛地一步踏出灵舟!他甚至未曾动用新悟的三大神通,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这一拳,并非任何招式,只是将体内那磅礴浩瀚、经过生死淬炼的混沌元息,以及纯阳元神带来的无匹神念意志,凝聚于拳锋之上!
轰!拳出无声,却仿佛引动了整片虚空的力量!一道混沌色的拳罡脱手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百丈大小,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那汹涌而来的魔火、污血、法宝,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壁垒,先是迟滞,继而纷纷哀鸣、崩碎、倒卷!
嘭!嘭!嘭!首当其冲的三名元婴初期魔修,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护身魔光连同肉身元婴,便被那霸道的拳罡碾过,瞬间爆成一团血雾魔元,神魂俱灭!
“什么?!”那元婴后期的魔修老者骇然失色,眼中贪婪瞬间化为惊惧!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元婴中期修士,一拳之威竟恐怖如斯!那拳意中蕴含的磅礴气血与纯阳破邪之力,简直天生克制他们魔修!
“点子扎手!结阵!”老者尖啸一声,剩余四名魔修急忙靠拢,魔元勾连,瞬间布下一个污血翻涌的魔煞阵图,试图抵挡。
“螳臂当车。”熊和共冷哼一声,身形如电,直接撞入那魔煞阵中!他根本无视那些侵蚀神魂、污秽法力的魔煞,纯阳神光自体内迸发,万邪不侵!双拳连环轰出,每一拳都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崩山裂海的恐怖巨力与混沌磨灭一切的意境!
咔嚓!轰隆!魔煞阵图仅仅支撑了不到两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轰然炸开!主持阵法的四名魔修齐齐喷血倒飞,其中两人修为稍弱者,肉身直接崩解!
那元婴后期老者吓得魂飞魄散,再无战意,转身化作一道血光就想遁走。
“留下吧。”熊和共甚至未曾看他,只是遥遥一指点出。
“虎煞戮魂!”无声无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凶戾煞意,后发先至,瞬间追上血光,没入其后脑!
老者遁光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黯淡、凝固,随即如同断线木偶般直直向下坠落,气息全无!其紫府元婴,已在刹那间被虎煞戮魂之力彻底湮灭!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之间。一支由元婴后期带领的精英魔修小队,全军覆没,甚至未能逼出熊和共的真正神通手段!
柳轻烟在一旁并未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冰蓝眼眸中异彩连连。熊和共如今的实力,远超她的预期,那种举手投足间碾压同阶的霸道与从容,已然有了几分宗师气度。
熊和共挥手收起几个残留的储物法器,神念再次仔细扫过这片区域。忽然,他目光一凝,望向数千里外一片尤其混乱、布满了巨大破碎星辰残骸的区域。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锐利无匹的…剑意残留!虽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带着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
“在那边!”他毫不迟疑,与柳轻烟再次驾驭灵舟,冲破弥漫的煞气,朝着那片区域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惨烈的战斗痕迹越是明显。巨大的星辰残骸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剑痕,切口光滑如镜,残留的剑意经久不散,斩断一切。但同时,也有大量魔血腐蚀的痕迹、破碎的魔宝碎片,以及几具残缺不全的魔修尸体,显然不久前此地爆发过一场极端惨烈的大战。
灵舟掠过一块如同断裂山峰般的巨大残骸时,熊和共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残骸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裂缝之中,倚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白衣早已被鲜血与尘污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碎不堪。身影的主人低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他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握着一柄断剑!那断剑剑身布满了裂纹,灵光尽失,却依旧被他握得那般紧,仿佛那就是他的生命。
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最触目惊心的是,熊和共的神念能清晰地感知到,此人紫府之内,那本应璀璨夺目、锋芒毕露的剑婴,此刻已是…支离破碎!布满了无数裂痕,光芒黯淡近乎熄灭,仅凭着一股不屈到极致的剑意强行维系着没有彻底崩散!
不是凌无锋,又是何人?!
他竟真的拖着如此重伤之躯,逃到了这里,还斩杀了追兵!
熊和共与柳轻烟立刻落下遁光,来到近前。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低垂的头颅极其艰难地、微微抬起了一丝。散乱的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线条冷硬的脸庞。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那瞳孔曾是锐利如剑,此刻却黯淡无光,唯有深处一点不灭的火焰在挣扎燃烧。
他的目光涣散,似乎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聚焦在熊和共脸上。当认出是谁时,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连这点力气都欠奉。一个极其虚弱、却冰冷彻骨、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傲然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传出:
“…熊…和共…”“…是…你…”“…滚…”“…无需…你救…”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说完之后,他猛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液夹杂着内脏碎片从嘴角溢出,身体剧烈颤抖,那本就濒临崩溃的剑婴光芒疯狂闪烁,眼看就要彻底碎开!
都已是这般天地,命悬一线,剑婴破碎,他却依旧保持着那可笑而固执的骄傲,宁愿独自寂灭于此,也不愿接受“对手”的援手!
柳轻烟秀眉紧蹙,看向熊和共。
熊和共看着眼前这倔强、破碎、却依旧如孤峰绝剑般不肯弯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恼火,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无锋耳中:
“凌无锋,少在那里自作多情。谁要救你?”
他一步上前,不等凌无锋有任何反应,直接一掌按在其丹田气海之上,磅礴精纯的混沌元息混合着一丝纯阳神念,不由分说地强行渡入!
“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这副狼狈模样,顺便…收点利息罢了!”
“你——!”凌无锋眼中猛地爆起一丝惊怒,还想挣扎,却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股并非治愈、而是带着一种蛮横霸道意味的力量,强行涌入他破碎的紫府,暂时包裹住那即将彻底碎裂的剑婴,吊住了最后一丝崩散的趋势。
他气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最后一丝意识也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迷。唯有那只手,依旧死死握着那柄断剑,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