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散尽,阳光刺破临寒的天幕,重新洒在临渊城西的长街上。入眼一片惨白冰封的世界,碎裂的摊铺、倾覆的货物、冻僵昏迷的躯体…皆覆盖着厚厚的白霜,无声诉说着方才那灭世天威的恐怖。刺骨的寒意尚未完全消散,空气里弥漫着劫雷残留的焦糊气与冰霜的清冽味道,混杂着碎裂冰晶在阳光下蒸腾出的稀薄白气。
熊和共单膝跪地,深陷入冰层中的右拳是他唯一支撑。口鼻每一次艰难喘息,都喷出带着冰晶碎屑的血沫。裸露的右臂、肩背乃至全身,布满了惨烈交织的焦痕与深可见骨的裂口,暗金色的骨骼在翻卷的皮肉下裸露,其上原本流转的点点银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丹田内那濒临破碎的琉璃元婴。元婴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那层护持根基的龟甲玄纹金光微弱到只剩核心一点,艰难维系着那核心的一点混沌真意不至于彻底消散。强行引纳、炼化两道九阴劫雷的反噬,几乎将他推到了形神俱灭的边缘。
然而,他的脊梁如同插进冻土深处的标枪,纹丝不动。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支撑身体的右臂和那挺直的背脊上,化作一道血肉铸就的壁垒,死死将身后的人护住。
柳轻烟盘膝坐于冰霜覆盖的青石板上,周身笼罩着一层纯净无暇的冰蓝光晕。那寸许高的玄冰元婴已在她丹田气海中彻底稳固,通体澄澈,眉目清晰如雕琢,散发着浩瀚精纯却又内敛深沉的玄阴气息。眉心那道冰蓝神纹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根基之浑厚,远超寻常初成元婴者。她长长的睫毛如冰蝶振翅,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冰蓝的眸子,如同万载玄冰深渊倒映着璀璨星河,带着初醒的茫然,瞬间凝固在身前那道残破不堪的背影上。空荡的左袖在微寒的风中无力地飘动,撑地的右臂肌肉虬结、玉骨裸露、血迹与冰霜凝结成狰狞的图案,那宽厚的脊背更是焦黑裂口遍布,暗金骨骼暴露,银芒微弱…触目惊心的惨烈,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她的神魂深处。
“和…共…”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撕心裂肺痛楚的呼唤,自她干涩的喉间艰难挤出。冰蓝的眸中瞬间氤氲起浓重的水汽,凝结成晶莹的冰珠,无声滑落。
熊和共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颤。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脖颈仿佛锈蚀的机括,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张沾满血污与冰渣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迎上了那双冰蓝含泪的眼睛。所有的剧痛、疲惫、紧绷…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坚冰,悄然消解。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刚动,便牵动内腑撕裂的伤口,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更多的血沫涌出嘴角。
无需言语。三百年沉睡中那始终如山的守护气息,方才那焚身炼劫、替她抗下灭世天威的决绝…所有的等待与付出,尽在这无声凝望之中。
柳轻烟泪水决堤,颗颗冰珠滚落,在身下的寒冰上砸出细小的凹痕。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扑向那道为她挡下一切的身影。
“别…动…”熊和共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元婴…初成…气机未固…妄动伤基…”他强提一口残存的混沌真元,仅存的右臂肌肉贲张如怒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支撑着残躯,一寸寸,异常艰难却无比稳定地站了起来。身形虽踉跄摇晃,却依旧如同一堵不倒的城墙,稳稳挡在她身前,隔绝了远处街角开始响起的、带着惊恐与试探的嘈杂人声。
他抬头,目光穿透劫后澄澈的秋日晴空,仿佛要望尽无尽星宇。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不安悸动,远比方才天劫的威压更令人心悸,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来。赤炎魔影的威胁,因这天劫异象,恐怕已如黑夜中的烽火,暴露无遗!
必须立刻离开!每拖延一息,危险便暴涨一分!
熊和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欲呕的气血与丹田内元婴崩裂般的剧痛。他俯下身,动作依旧带着化凡三百载沉淀的沉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轻柔。仅存的右臂小心地穿过柳轻烟的腿弯,另一侧空袖自然垂落。他手臂发力,将泪眼婆娑、气息尚在元婴初成激荡中起伏不定的柳轻烟,稳稳地横抱而起。
入手冰凉,却带着新生的、磅礴的生命力。柳轻烟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冰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伤痕与疲惫的脸庞,仿佛要将这身影刻进神魂最深处。
“抱紧我,轻烟。”他低语,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更有一种磐石般的决绝,“我们…回家。”
话音未落,熊和共足下猛地一踏!
咔嚓!覆盖着厚厚冰霜的青石板应声碎裂成蛛网状。他抱着柳轻烟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模糊流光,并非直冲天际引人注目,而是紧贴着被冰封的长街屋脊,如同疾风掠影,以近乎极限的速度,朝着城东那间熟悉的、承载了三百年化凡岁月的陈旧小院飞掠而去。所过之处,屋檐上冻结的冰棱被高速带起的劲风震得簌簌落下。
破旧的木门被一道无形气劲撞开,又在他身影掠入的瞬间无声合拢。小院内,熟悉的柴垛、石磨、晾晒的干菜…一切都笼罩在劫后诡异的死寂与残留的寒意中,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冻结。
院中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熊和共小心翼翼地将柳轻烟放下。甫一落地,他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一晃,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淤血!鲜血溅落在树下冻结的泥土上,瞬间凝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金冰花!他单膝跪地,仅存的右臂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全身如同打摆子般剧烈颤抖起来,破碎的伤口再次崩裂,暗金色的血液混合着冰霜渗出。
“和共!”柳轻烟失声惊呼,冰蓝的眸中满是痛楚与惊慌。她顾不得自身元婴初成、气机尚需稳固的禁忌,猛地扑跪在他身边,冰冷的双手慌乱地想要去捂他崩裂的伤口,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无助地悬在半空。
“无妨…淤血…吐出来…反倒好…”熊和共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他勉力抬起眼皮,望向柳轻烟,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因剧痛而扭曲。丹田内,那琉璃元婴的龟甲玄纹已黯淡到了极致,核心混沌真意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方才强行引劫炼化的恐怖反噬,此刻如同无数把冰刀火锥,在他体内肆虐冲撞,几乎要将他的道基彻底撕碎。
“静心…运转…你的…玄阴真元…”熊和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引动…元婴…气机…尝试…与我…丹田…元婴…共鸣…”
柳轻烟心神剧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要以她新生的、蕴含磅礴玄阴本源之力的冰魄元婴气机,来引动、梳理、甚至压制他体内那狂暴肆虐的劫雷反噬与道基之伤!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他,她这刚刚成型的脆弱元婴也可能被那狂暴混乱的力量反噬重创!
然而,望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感受着他气息的急速衰弱,柳轻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冰蓝的眸子瞬间沉静如万古玄冰,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被强行压下。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柳轻烟不再犹豫,就在这老槐树下,冰霜覆盖的泥地上,盘膝坐定。双手于胸前结成一个古朴玄奥的印诀——正是玄阴一脉稳固元婴根基的“冰魄凝心印”。她闭上双眸,眉心的冰蓝神纹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升起的启明星!
嗡!一股精纯浩瀚、带着玄阴本源气息的冰魄真元自她丹田气海汹涌而出。那寸许高的玄冰元婴也随之睁开了冰晶雕琢般的眼眸,周身散发出柔和而深邃的冰蓝光晕。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丈许之地,将两人都包裹其中。小院内的温度再次骤降,地面冻结的冰层仿佛又厚了一分,但不同于劫雷灭绝生机的死寂之寒,这寒意中蕴含着一种孕育、守护、净化的力量。
柳轻烟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近在咫尺的熊和共。甫一接触到他残破的身躯和混乱狂暴的气息,她的神念便如遭雷亟,一股混杂着毁灭雷霆、死寂冰寒、以及混沌暴戾的恐怖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洪荒巨兽,咆哮着反噬而来!
她闷哼一声,冰魄元婴周身光芒剧烈摇曳,眉心神纹都黯淡了一瞬。新生的元婴神魂受到冲击,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引…莫抗…”熊和共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循…我体内…混沌…真意…的…轨迹…以玄阴…之静…化其暴戾…”
柳轻烟心神一定,强忍神魂不适,将探出的神念之力变得更为柔韧、绵长,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而是如同最轻柔的冰蚕丝,小心翼翼地缠绕向熊和共丹田内那一点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混沌真意。
如同在狂暴的怒海狂涛中寻找那唯一指引归途的灯塔微光。
一次,失败!神念被狂暴的能量乱流狠狠撕碎!两次,失败!冰魄元婴光芒再黯,柳轻烟嘴角溢出一丝冰蓝的血线!第三次…她心神沉入一种无悲无喜、万念俱冰的玄妙之境,神念融入自身玄阴真元,化作一道冰蓝的涓涓细流,带着绝对的“静”之意境,终于…触碰到了那一点在毁灭风暴中心顽强旋转的混沌核心!
就在她的玄阴神念与熊和共的混沌真意接触的刹那——
轰!异变陡生!
熊和共丹田内,那濒临破碎、光华黯淡的琉璃元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生机,核心处那点混沌真意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光芒穿透残破的元婴玉体,甚至透出他的身体,将小院映照得一片迷蒙!与此同时,柳轻烟丹田内的冰魄元婴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吸引,冰蓝光芒同样大盛,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
嗡!嗡!嗡!一金一蓝,两股截然不同的元婴光华,在两人之间剧烈共鸣!并非对抗,而是如同失散万古的阴阳两极,在这一刻产生了玄妙无比的吸引与交融!
熊和共怀中,那本沉寂了三百年的《阴阳混元经》古卷,此刻竟无人翻动而自行悬浮而起!古朴的兽皮卷轴在双色元婴光华的照耀下,散发出温润的玉光。卷轴哗啦啦自行展开,无数原本模糊不清、甚至隐没的古老篆文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淌的金色符文与冰蓝符文,交织着投射在两人头顶的虚空!
“元息为桥,法则为薪;阴阳互抱,混元乃生…”一段玄奥深邃、直指大道本源的经文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同时在熊和共与柳轻烟的识海最深处轰然响起!不再是晦涩的文字,而是化作最直观的大道真意洪流,涌入他们的神魂!
元息为桥!
熊和共福至心灵!他强忍着非人的剧痛,心神瞬间沉入三百载化凡沉淀的“动静法则”雏形之中!丹田内,那点被柳轻烟玄阴神念引动的混沌真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仿佛三百六十五个微小的漩涡,同时开启!
这一刻,他不再刻意收敛。临渊城劫后余生的景象——孩童惊恐未定的哭喊、妇人压抑的啜泣、汉子们惊魂初定后招呼救助邻里的粗犷吼声、远处铁匠铺炉火重新点燃的噼啪声、蒸饼铺子试图生火却因柴禾受潮而升起的呛人烟气…还有那冰封长街之下,大地深处尚未冻结的微弱地脉涌动…种种人间百态的“动”与劫后废墟的“静”,化作无数缕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烟火气息”,如同受到帝皇召唤的臣民,跨越空间,疯狂地朝着城东这间小院汇聚而来!
这些驳杂的凡尘气息,被熊和共周身穴窍形成的漩涡疯狂吞噬、拉扯!
法则为薪!
那濒临破碎的琉璃元婴,此刻成了最关键的熔炉!核心混沌真意化作熊熊道火!三百载熔炼的“动静法则”雏形,便是引火的薪柴!
无数汇聚而来的驳杂“烟火气息”,在这法则薪柴点燃的道火熔炉之中,被瞬间提纯、炼化!去其芜杂,取其神髓!炼化出的不再是简单的能量,而是一缕缕最为精纯、最为本源的“元息”——一种近乎天地初开时、阴阳未分之际的混沌原始气息!纯粹,古老,蕴含着万物生灭的至理!
这些精纯的元息,在《阴阳混元经》投射的符文引导下,在熊和共与柳轻烟之间,在琉璃元婴与冰魄元婴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元息之桥既成,双婴共鸣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熊和共体内那肆虐的劫雷反噬、混乱暴戾的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被精纯的元息包裹、引导,顺着这座无形的桥梁,汹涌澎湃地涌向柳轻烟!
柳轻烟娇躯剧震!一股混杂着毁灭、死寂、暴戾的洪流瞬间冲入她的经脉!冰魄元婴光芒狂闪,眉心神纹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华!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冰蓝血丝。然而,她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无比的坚毅!
“玄阴归藏,万化凝冰!”她心中默念玄阴秘法,全力运转冰魄真元。那涌来的狂暴混乱之力,甫一进入她的玄阴领域,便被那极致的“静”与“寒”所迟滞、冻结!冰魄元婴如同巨大的冰魄玄晶,将这些混乱能量强行封镇、凝固!
但这并非结束!《阴阳混元经》的奥义在双婴间流转。柳轻烟被封镇、凝固的混乱能量,其核心最暴戾的部分被玄阴之力剥离、压制,而其中蕴含的、被元息之桥提纯出的、源自九阴天劫本源的至阴死寂之力,却被反向剥离出来!这股精纯的至阴本源,顺着元息之桥,又反哺回熊和共的体内!
这股精纯的至阴本源,对于此刻道基重创、阴阳失衡、尤其阳火几乎被劫雷扑灭的熊和共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它迅速融入那黯淡的琉璃元婴之中,被混沌真意吸收、转化。濒临破碎的元婴玉体表面,那些蛛网般狰狞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黯淡的龟甲玄纹重新亮起微弱的金光,虽然依旧残破,却不再有彻底崩灭之危!更为神妙的是,这股精纯的至阴本源,与他体内残存的、源自自身修行的阳刚混沌真元,在混沌真意的调和下,开始缓缓交融、互易,形成一种微妙的、趋向平衡的循环!
阴阳互易!混元乃生!
小院内,以两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奇异的气场。金(混沌)与蓝(玄阴)的光华如水乳交融,缓缓流转,形成一幅巨大而朦胧的阴阳鱼图案,将两人笼罩其中。图案的核心,正是两人丹田位置。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凝结的厚厚冰霜无声消融,化为滴滴晶莹的水珠滴落,尚未落地,又被下方流转的阴阳气场蒸腾为稀薄的白雾。破碎院墙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几株枯草,竟在这奇异气韵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
熊和共体内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滋养感,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天降甘霖。破碎的经脉、脏腑在精纯元息与阴阳调和之力的滋养下飞速愈合、新生。丹田内,琉璃元婴的裂痕已然弥合大半,龟甲玄纹的金光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稳定下来,核心的混沌真意如同被洗练过一般,旋转得更加圆融、凝实,透着一股劫后重生的勃勃生机。他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重新恢复了沉静,更深处,则闪烁着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后、对“动静”、“阴阳”大道更为深刻的明悟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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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烟同样受益匪浅。强行封镇、剥离熊和共体内狂暴劫力,对她新生的冰魄元婴是巨大的考验,却也如同千锤百炼。那寸许高的玄冰元婴在精纯元息的反哺和阴阳共鸣的洗礼下,变得越发凝实剔透,眉心神纹的光芒更加深邃内敛,流转间隐隐带上了几分混沌初开的古老气韵。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周身散发的玄阴气息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强大,更增添了一种包容、化育的厚重感。
双婴共鸣,元息流转,法则为薪,阴阳互易…这玄妙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永恒。
直到院外传来更夫敲响的、带着劫后余悸的梆子声——已是寅时末,天将破晓。
悬浮于空的《阴阳混元经》古卷光芒渐敛,缓缓合拢,无声地落回熊和共怀中。两人之间那流转交融的金蓝光华与巨大的阴阳鱼虚影也随之徐徐消散,融入各自体内。
小院恢复了平静。老槐树滴落的水珠敲打在石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晨光熹微,刺破东方的天际,将第一缕金辉洒入院中,照亮了冰霜消融后湿润的地面,也照亮了树下相对盘坐的两人。
熊和共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复归沉静。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和身体,那些焦黑翻卷的恐怖伤口已然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泛着玉石般光泽的肌肤,暗金玉骨上的银芒虽未完全恢复,却已稳定流转。体内虽依旧虚弱,道基之伤远未痊愈,但那股濒临崩溃的危机已然解除,澎湃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随着呼吸缓缓复苏。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柳轻烟。
柳轻烟也恰好睁开双眸。冰蓝的眸子清澈如洗,倒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清晰地映着熊和共的身影。劫后重生,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与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感觉如何?”熊和共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没了之前的虚弱,带着化不开的关切。
“元婴稳固,更胜从前。”柳轻烟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暖意,冰蓝的眸子深深看着他,“你的伤…”
“死不了。”熊和共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沌真意护住了根本,元息为桥,你的玄阴本源更是及时雨。道基之损,还需水磨工夫静养,但已无大碍。”
他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缓缓站起。柳轻烟也随之起身,动作轻盈,冰魄气息圆融流转。
就在这时,熊和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比之前天劫感应更为冰冷、更为暴虐、带着无尽贪婪与毁灭意志的悸动,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这悸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烙印在他混沌真意核心的一道无形枷锁被触动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朝阳正奋力挣脱地平线,喷薄出万道金霞。然而,在熊和共此刻的感知中,那璀璨的朝阳光芒深处,却隐隐透出一抹极不协调、令人心悸的暗红色!那暗红并非霞光,而像是…亿万星辰被无形魔火焚烧熔炼时,透出的毁灭光晕!隔着无尽遥远的星域,一股冰冷、饥渴、正在疯狂吞噬星辰本源的魔道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穿透虚空,隐隐传来!
赤炎!他果然被惊动了!而且,正在以星辰为薪,疯狂恢复!
几乎在熊和共感知到异样的同时,柳轻烟冰魄元婴的玄阴感知也捕捉到了那丝遥远而邪恶的波动。她冰蓝的眸子瞬间锐利如剑,望向同一个方向,清冷的声音带着凝重:“那魔焰…在吞噬星辰!好生凶戾的气息!”
熊和共脸色凝重如水,缓缓点头。他摊开仅存的右手手掌,低头凝视。掌心肌肤之下,一点极其细微、却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暗红魔纹,如同活物般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隐没下去。这正是当年被赤炎魔气侵染留下的隐患烙印!方才双婴共鸣、混沌真意勃发之际,竟无意间引动了这烙印,如同黑暗中的信标,向那正在炼化星辰的魔头传递了更清晰的方位!
“魔种烙印…终究是个祸患。”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柳轻烟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魔纹虽已隐去,但方才一闪而逝的邪恶气息却瞒不过她的玄阴感知。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熊和共的手掌之上,一股纯净的玄阴之力透入,试图探查那魔纹的根底。
“好生隐蔽歹毒!”柳轻烟秀眉微蹙,指尖冰蓝光芒流转,“此烙印已与你的混沌真意有一丝微弱纠缠,如附骨之疽。强行拔除,恐伤及你的道基本源。”
熊和共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感受着那能冻结神魂的寒意中透出的关切,沉声道:“无妨。待我道基恢复,元息再厚几分,自能将其彻底炼化抹除。当务之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暗红,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是尽快恢复!这老魔炼星恢复,其速必然惊人!留给你我稳固提升的时间,不多了!”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彻底驱散了小院中最后一丝寒意与阴霾,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清晰地投映在冰霜消融后湿润的泥地上。暖意包裹着身躯,但两人心中,却同时笼罩上了一层比九阴劫云更为沉重、更为紧迫的阴影。
星域之外,魔焰滔天。静寂小院,暗流汹涌。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急迫的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