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馆密谈仍在继续,通过阿土的感知,一字一句清淅传入杨烬耳中。
“……当务之急,是解决那赤炎蜈蚣王召唤虫群的能力。”柳随风尖细的声音带着凝重,“我等弟子的阵法和人数,不足以长时间抵挡虫海冲击,一旦被冲破,我等便陷入被动。”
“不错。”石敢瓮声附和,“必须想办法,将那些该死的蜈蚣引开,或者……彻底堵住它们!”
短暂的沉默后,铁骨武馆馆主刘振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蜈蚣群数量虽多,终究是低智虫豸,趋利避害,嗜血食肉。既然我们的弟子拦不住它们,那就用别的东西,去填饱它们的胃口,让它们无暇他顾。”
厅内似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柳随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刘馆主的意思是……”
刘振威缓缓道:“不是正要搜查那杨烬小贼,并召集村民问话吗?明日一早,便将蒙特内哥罗坳所有村民,不论男女老幼,悉数集中,以‘协助搜寻贼人、探查矿道异常’为名,全部驱赶进矿道,逼向地窟外围局域。”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数百活人,惊慌失措,血气旺盛,足以在地窟入口附近制造巨大的混乱,吸引绝大多数地火蜈蚣的注意。届时,蜈蚣群必然会被吸引过去分食,无暇顾及我等。我等只需派少量精锐弟子配合阵法,稍加引导牵制,至少能争取到半柱香以上的清净时间。这半柱香,便是我等三人联手,全力诛杀赤炎蜈蚣王的最佳时机!”
“用……用活人做诱饵?”即便是石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迟疑,“这……传扬出去,名声……”
“名声?”刘振威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石兄,此地偏僻,消息闭塞。待我等取得地心火莲,突破炼脏,离开之后,此地发生何事,还不是任由我等书写?蒙特内哥罗矿道异兽暴动,吞噬一村,不是很常见吗?至于这些村民……能为助我等取得突破炼脏的机缘而死,是他们的荣幸。武道之途,本就是弱肉强食,何须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森然:“况且,这也是为了‘搜查杨烬’。那小子说不定就混在村民之中,或者藏匿在矿道某处。将村民驱入,既能逼迫他现身,也能让蜈蚣群‘帮’我们清理掉所有可能的目击者。一举数得。”
柳随风眼中的尤豫迅速被贪婪取代,他尖声笑道:“刘馆主思虑周全,此计甚妙!既能解决蜈蚣群之患,又能清除隐患,更能为我等创造良机!些许贱民性命,何足挂齿?石兄,莫非你还怜惜这些蝼蚁不成?”
石敢脸上的憨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武者对力量的赤裸渴望和一丝狰狞,他重重一握拳:“也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依刘馆主之计!明日一早,便‘召集’村民!”
“好!”刘振威拍板,“为防夜长梦多,也为了打那蜈蚣王一个措手不及,行动就定在明日辰时!今夜,封锁全村,严密监控,不许任何人离开!明日一早,强行驱赶!”
……
铁匠铺内。
杨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然后又被一股焚心蚀骨的怒火瞬间点燃!
用全村人的性命去填虫海?只为他们争取半柱香的时间?
李寡妇颤斗着递来菜团子的手、丫丫仰着头问“哥哥你能打跑坏人吗”时亮晶晶的眼睛、张木匠沉默佝偻的背影、还有那些虽然麻木却仍在蒙特内哥罗脚下艰难求生的熟悉面孔……
他们,在这些高高在上、自诩为正道武馆的馆主眼中,竟然真的只是一群可以随意牺牲、用来喂虫的“材料”!
何其毒辣!何其灭绝人性!
“咔吧!”
杨烬死死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鲜血,却又被坚韧的岩皮迅速愈合。
胸中气血翻腾如怒海狂涛,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本以为孙家父子已是最恶,却没想到,这三大武馆的狠毒,远超想象!
为了力量,他们可以毫不尤豫地践踏一切底线!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的毒计得逞!
可是……怎么办?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愤怒涌上心头。
凭他一人,如何对抗三大武馆?通知村民逃跑?村庄已被封锁,又能逃到哪里?
就在他心绪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时,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陈山。
不知何时,陈山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陈山从杨烬口中得知了三大武馆的计划。
老人的脸上没有杨烬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的冰冷与……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痛楚与讥诮。
“看到了吗?”陈山的声音很轻,却象淬了毒的刀子,“这便是刘振威,这便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他们认为‘低贱’的存在。当年……他们也是这般。”
杨烬猛地转头,看向陈山:“陈叔,你早就猜到他们会这么做?”
陈山缓缓放下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武馆弟子火把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蜮的村庄,声音沙哑:“刘振威此人,外表威严刚正,实则心胸狭窄,阴狠毒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当年他算计于我,用的也是这般借刀杀人、不留后患的手段。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不仅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直视着杨烬:“愤怒无用,绝望更无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法子,破了他们的局,救下能救的人。”
“如何破局?”杨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山的镇定感染了他,“他们明日辰时就要动手,时间紧迫。硬拼我们毫无胜算。提前告知村民真相,恐怕只会引起混乱,打草惊蛇,让武馆提前下杀手。”
陈山望向废弃矿洞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
“不错,现在告知真相,弊大于利。人心惶惶,更容易被武馆控制。”陈山沉吟道,眼中光芒闪铄,“但我们可以暗中串联,组织一批信得过、有胆气、身体还算强壮的村民。比如,张木匠为人耿直,力气不小;村东头打猎为生的王猎户,身手敏捷,熟悉山林;还有几户平日受孙家欺压最甚、对武馆也毫无好感的青壮……这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杨烬点头,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确实有这么几个人选。
“但要串联他们,也需在进入矿道之后,查找合适时机。现在贸然接触,风险太大。”陈山继续分析,“刘振威此计的关键,在于‘时机配合’。他们需要村民作为诱饵,牢牢吸引住蜈蚣群,为他们击杀蜈蚣王创造宝贵的半柱香时间。一旦这个‘吸引’失效,或者时机错乱,他们的计划就全盘崩溃!”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水,在简陋的矿道图上划出几个局域:“你看,这里是他们缺省驱赶村民的‘诱饵区’,靠近地窟入口但偏离主战场,这里是他们准备围杀蜈蚣王的‘主战场’,地窟内核附近。两者之间,必然有信道相连,并且他们会派人手稍加引导、隔离,确保蜈蚣群扑向诱饵区。”
陈山的指尖点在连接两个局域的信道上,眼中寒光一闪:“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关键连接点上做文章呢?不让蜈蚣群顺畅地扑向村民,反而……让它们快速回援!”
杨烬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陈山的思路:“您的意思是……利用矿道地形和阿土的能力?”
“对!”陈山重重一点头,“阿土熟悉矿道结构,你的控石能力也能小范围影响岩石。我们不需要正面抗衡蜈蚣群,那是以卵击石。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制造‘意外’。”
“比如,”陈山的手指在图上移动,“当三大武馆发动总攻,赤炎蜈蚣王被激怒,召唤蜈蚣群回援时……如果通往主战场的某条关键信道,突然因为‘自然塌方’而被堵塞呢?将村民与蜈蚣暂时隔开,蜈蚣群无法伤害到村民,反而能快速回援地窟,刘振威他们就要独自面对暴怒的蜈蚣王以及地火蜈蚣群,压力倍增。”
杨烬越听眼睛越亮:“这样一来,刘振威他们的‘诱饵’计划就彻底被打乱了!时机一乱,他们非但无法顺利击杀蜈蚣王,还可能陷入被虫海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而我们串联起来的村民,在混乱中也有了自保甚至反抗的机会!”
“正是此理!”陈山沉声道,“我们不需要击败三大武馆,我们只需要破坏他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诱饵’与‘主攻’的精准配合!地利在我们这边,阿土就是我们最大的依仗。这场博弈,我们赌的就是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时机的把握!”
他看向杨烬,目光灼灼:“你我的任务有三。第一,进入矿道后,利用你我对村民的熟悉和阿土的帮助,尽快悄无声息地串联张木匠、王猎户等可争取之人,让他们心中有数,关键时刻听从你的简单信号行动,不要盲目恐慌,尽可能聚集在相对有利的位置。”
“第二,也是内核。你要通过阿土,时刻关注地窟主战场的动静,尤其是赤炎蜈蚣王的状态和刘振威等人的攻击节奏。一旦判断蜈蚣王即将暴怒召唤虫群,或者刘振威他们发动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刻,立刻让阿土在缺省的关键节点制造‘塌方’!不求杀伤,只求阻隔和干扰!”
“第三,保护好你自己和李寡妇、丫丫等对你重要的人。必要时刻,可以让阿土在她们附近也制造小范围塌方,形成临时掩体。”
杨烬深吸一口气,将陈山的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虽然依旧险象环生,但比起单纯的愤怒和绝望,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甚至有希望反将一军的险路!
“我明白了,陈叔!关键在于‘时机’和‘地利’!破坏他们的配合,搅乱他们的节奏!”杨烬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只是,阿土要同时关注多个点位,执行塌方,能来得及吗?而且塌方规模需要控制,既要有效,又不能引发连锁反应伤及无辜。”
“这就需要你和阿土的默契,以及对它能力的精确掌握了。”陈山道,“你说过,阿土如今进化不少,控石和挖掘能力更强,对地脉震动感知也更敏锐。你可以提前让它熟悉那几个关键点位的地质结构,准备好‘薄弱处’。届时,它或许可以同时引爆数处小范围塌方,制造足够的混乱。至于规模控制……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陈山拍了拍杨烬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和决绝:“小子,这一局,我们赌上的不仅是村民的命,还有我们自己的。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这不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问问这苍天,这世道,是否真的强者便可为所欲为,弱者便活该成为踏脚石!”
杨烬重重点头,胸中那股混合着复仇之火与守护的信念,从未如此刻般清淅坚定。
“陈叔,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刘振威想用蒙特内哥罗的人命填他的登天路,我就让他知道,这蒙特内哥罗的石头,也是会咬人的!”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但铁匠铺内,一老一少两颗不屈的心,却已定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逆袭之策。
猎人张开了罗网,却不知脚下的陷阱,早已为他人所设。
真正的猎杀游戏,明日方见分晓。
夜幕下的蒙特内哥罗坳,死寂得可怕。
除了三大武馆营地零星的巡逻火把和压抑的咳嗽声,再无其他声响。
村民们早已被白日的变故和夜晚的封锁吓得门窗紧闭,连孩童的啼哭都被死死捂住。
然而,在地底深处,另一场无声的行动,正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