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后院,杨烬换上了一身沾染着泥土和锈迹、与矿道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衣物,脸上再次敷好了“千面胶”,眼神沉静如古井。
他没有点灯,仅凭越发敏锐的夜视和震动感知,检查着随身物品:
锋利的柴刀、几包陈山特制的、遇剧烈震动或高温会释放刺鼻辛辣烟雾的药粉(用于干扰地火蜈蚣嗅觉和视线)、一小捆浸过油脂的坚韧绳索、以及几块型状特异的坚硬石块。
“准备好了?”陈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同样未眠,手中拿着那把造型奇古的黝黑小锤,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锤头上的云纹。
“恩。”杨烬点头,目光坚定。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布设,不是硬撼。阿土为主,你为辅。摸清关键节点的地质,留下足够引发塌方的‘引子’即可。一旦被武馆的探查手段或异兽察觉,立刻放弃,安全撤回。”
陈山再次叮嘱,语气凝重。
“明白。”
杨烬不再多言,心意微动,沟通阿土。
早已在地面下待命的阿土立刻传来回应,意念中带着一种执行任务的专注和隐隐的兴奋。
它那强化后的口器微微开合,暗褐色的角质层在泥土中几乎隐形。
一人一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被柴堆半掩的缝隙,迅速没入其中。
阿土在前方领路,这是早就挖好的通往地窟的秘密信道,如今却也成为了杨烬、陈山乃至蒙特内哥罗坳村民在这场大劫中活下来的希望
杨烬紧随其后,岩皮天赋让他对周围土石的感知异常清淅,能轻易避开松软或可能坍塌的局域。
他手中握着那几块特异的石块,这是陈山挑选的、内含细微裂缝的特殊矿物、更容易在特定受力点碎裂的“关键石”,配合阿土的控石能力,能更精准地控制塌方的范围和时机。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刘振威等人缺省的、连接“诱饵区”与地窟主战场的几条主要信道的咽喉地带。
根据陈山凭借多年经验和对武馆行事风格的了解推测,武馆为了保证诱饵有效且自身安全,必然会选择一两条相对宽阔、易于引导虫群、同时又距离主战场有足够缓冲距离的信道作为“引流道”。
而在这些信道的某些转弯、狭窄处或地质薄弱点,便是制造阻隔的最佳位置。
阿土如同最精密的勘探仪器,在地下灵活穿行。
它那增强的“对矿脉及地气波动感知”能力,让它能清淅“感知”到上方信道的轮廓、宽度、甚至岩层的厚度与坚实程度。
很快,他们抵达了第一条预判的咽喉信道下方。
杨烬将耳朵贴近土层,隐约能听到上方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声,确认这是一条畅通的矿道。
阿土则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口器在信道正下方约三尺深的岩层中“作业”。
它并非蛮力挖掘,而是配合杨烬的控石天赋,巧妙地松动某些关键支撑点的岩石结构,并衔来杨烬手中的“关键石”,嵌入其中,形成一个个不起眼、但受到特定方向强力冲击或震动便会引发连锁崩塌的“应力点”。
同时,杨烬也将一包刺鼻药粉,用油纸小心包裹,埋设在塌方点附近。
一旦塌方发生,粉尘弥漫,这药粉被激发,散发的辛辣气息将进一步干扰蜈蚣群的感知,加剧混乱。
“标记一,完成。”杨烬心中默记,通过精神链接与阿土确认。
阿土传递来“稳固,可控”的意念。
他们没有停留,立刻赶往下一个预定点。
这一夜,时间在无声的潜行与精密的布置中缓慢流逝。
杨烬和阿土如同两个耐心的矿工兼陷阱大师,在地底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们先后在三条可能的“引流道”咽喉处、两处“诱饵区”边缘相对坚实的岩壁后方、以及一处靠近地窟内核局域但偏离主战场的天然岔道口,布设了总计六处“塌方触发点”。
每一处都经过精心选择,既要确保塌方能在关键时刻有效阻隔信道、制造混乱,又要尽量控制规模,避免引发不可控的大范围坍塌,伤及可能逃到附近的村民。
阿土的工作堪称艺术。
它对岩石结构的理解仿佛与生俱来,总能找到最巧妙、最省力的方式去松动关键节点。
杨烬则负责整体规划、风险判断和辅助布置。
两人的配合越发默契,精神链接中传递的信息简洁而高效。
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
有一次,他们过于靠近一条仍有少量地火蜈蚣活动的废弃支道,阿土敏锐地感知到了那独特的阴冷灼热混杂气息,立刻带着杨烬转向绕行。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时,杨烬和阿土终于完成了所有缺省点的布设,悄然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铁匠铺后院时,杨烬浑身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脸色也有些苍白。
一夜的高强度潜行、集中精神布设,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但他眼中却闪铄着明亮而冷静的光芒。
阿土盘踞在角落,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传递来任务完成的满足感。
陈山早已备好了清水和简单的食物。
他看着安然返回、眼中并无慌乱只有沉稳的杨烬,微微颔首:“成了?”
“成了。”
杨烬喝了一大口水,简洁地将布设的六个点位和情况说了一遍。
陈山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六个点……够了。复盖了关键信道和可能的变量局域。现在,就等他们入彀了。”
他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那光亮却驱不散笼罩在蒙特内哥罗坳上空的浓重阴霾。
“辰时快到了。”陈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杨烬,记住,进入矿道后,你不再是‘石头’,也不再仅仅是复仇者。你是那些愿意相信你、跟随你的村民,在绝境中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量力而为。”
杨烬重重点头,将陈山的叮嘱刻在心里。
他换回那身“石头”的粗布短打,抹去脸上的泥土,只留下日常的炭灰。
疲惫被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木纳平凡,但瞳孔深处,那簇为守护而燃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村中,响起了武馆弟子粗暴的呼喝声和铜锣刺耳的敲击声。
“所有村民,立刻到村口集合!协助武馆搜查贼人,探查矿道!违令者,以贼同论,格杀勿论!”
风暴,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