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蒙特内哥罗坳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往日聒噪的虫鸣都低哑了许多,只有孙家大宅方向隐约传来巡夜护院疲惫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咳嗽。
铁匠铺后院的小棚里,杨烬已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外面套着鞣制好的石甲獾皮护具,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将一把陈山磨得锋利的短柄柴刀用布条紧紧缠在右手,左手则握着几枚边缘打磨过的、沉甸甸的石子。
阿土静静盘踞在他脚边的阴影里,暗褐色的角质层在黑暗中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只有口器微微开合,传递来清淅而冷静的意念。
这两日,它遵照杨烬的指令,除了探查三大武馆和地窟动静,也悄无声息地将孙家外围的布防、尤其是几处矿道入口的守卫情况摸了个大概。
“西侧,老鹰嘴下面,那个被碎石半掩的废矿入口,有四个人。”阿土通过精神链接,将探查到的画面和气息传递过来,“一个气血比较热,像烧红的铁块,但很虚浮(炼皮境,根基不稳)。另外三个,气血弱很多,只是比普通人强壮些(粗通拳脚)。他们守在那里,好象很无聊,有时候会偷偷喝酒。”
老鹰嘴废矿口……杨烬回忆着阿土之前带回的矿道简图,那里位置相对偏僻,远离三大武馆目前重点关注的局域,而且深入山腹,动静不易外传。
更重要的是,孙家将人派去那里看守,说明那个入口可能有些特殊,或者连通着某些孙家不想让人知道的私密矿道分支。
“就是他们了。”杨烬眼中寒光一闪。
四个孙家爪牙,实力正好拿来练手,又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伪装成异兽袭击,在这矿道事故频发、异兽躁动的时期,是最合理的解释。
“陈叔。”杨烬看向一旁默默抽烟袋的陈山。
陈山吐出一口青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都记清楚了?那炼皮境的,练的是孙家祖传的《滚石拳》,路子野,力气不小,但招式粗糙,发力靠蛮横,下盘是弱点。另外三个,也就是比地痞强点,吓唬村民还行。记住打法要点,扬长避短,速战速决,不要弄出太大动静。阿土负责封堵退路和制造‘异兽’痕迹。完事后,把现场弄乱,留点地火蜈蚣的酸液痕迹,懂吗?”
“明白。”杨烬重重点头。
“去吧。子时三刻前回来。”陈山挥了挥手,闭上眼,仿佛只是吩咐杨烬去办件寻常小事。
杨烬不再尤豫,推开后门,身形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阿土紧随其后,钻入地下,如同一个地底的幽灵。
凭借着地行狨带来的夜视增强和震动感知,以及阿土在地下同步引导方向,杨烬在山林间快速穿行,避开偶尔亮着火把的巡逻路径,直奔老鹰嘴方向。
约莫两炷香后,一片徒峭的山涯下,一个被茂密藤蔓和坍塌碎石半掩的矿洞入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里面黑黢黢的,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洞口外一小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着四个歪歪斜斜的身影。
正如阿土所言,四人中,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壮汉,正靠在洞口岩石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气息比另外三人明显强出一截,正是那个炼皮境护院头目。
另外三人则围坐在火边,用树枝插着干粮烤着,低声说着些粗俗的笑话,兵器随意丢在脚边。
“王头儿,这鬼地方有啥好守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年轻些的护院抱怨道,“还不如在宅子里巡夜呢。”
被称作王头儿的壮汉灌了口酒,哼道:“你懂个屁!这老鹰嘴的矿道,早年可是出过好矿的,后来塌了才废的。老爷怀疑……咳,总之,看好这里,别让闲杂人等或者那些武馆的人摸进去就对了。熬过这阵子,少不了你们好处。”
“好处?我看是晦气!”另一个护院嘟囔,“听说武馆的人在主矿那边遇到大家伙了,死了不少人。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从这废矿里也钻出点啥……”
“闭上你的乌鸦嘴!”王头儿瞪了他一眼,“怕个鸟!真有什么东西,老子一拳砸扁它!老子这《滚石拳》……”
他眩耀似地挥了挥钵盂大的拳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山风吹过,篝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咦?”王头儿似乎察觉到什么,放下酒葫芦,警剔地朝黑暗中望去。
另外三人也下意识地抓起了脚边的刀棍。
然而,除了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妈的,自己吓自己。”王头儿啐了一口,刚想放松。
“咻!咻!咻!”
三颗石子,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面黑暗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王头儿反应最快,猛地侧身,一颗石子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
另外三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啊!”“我的眼睛!”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颗石子精准地命中了两名护院的眼框,深深嵌入!
另一颗则打中了第三人的咽喉!
三人惨叫着倒地,瞬间失去大半战斗力。
“谁?!”王头儿又惊又怒,气血轰然爆发,皮肤隐隐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暗红色,正是《滚石拳》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他猛地转身,看向石子射来的方向。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速度并不算惊世骇俗,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沉稳如山的压迫感!
正是杨烬!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王头儿怒吼,不闪不避,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沉闷的风声,直捣杨烬胸膛!
典型的《滚石拳》起手式——石破天惊!
仗着皮糙肉厚和拳力刚猛,以攻代守!
若是数日前的杨烬,或许会选择暂避锋芒。
但此刻,他眼中一片冰寒,脚步踏地,力从根生,“立山桩”的稳固体现在这一刻!
同时,“溶炉呼吸法”运转,吸气蓄力,石皮下气血奔流!
他不闪不避,左臂横架于胸前,石皮与石甲獾护臂叠加强化!
“砰!”
拳臂交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王头儿只觉得自己的拳头象是砸在了一块浸了水的厚重花岗岩上,预期的骨裂声没有响起,反而是一股强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都是一滞!
怎么可能?这小子手臂是什么做的?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震撼的瞬间——
杨烬动了!
借着对方拳力的冲击,他腰身一拧,右手的柴刀不知何时已挥起,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凝聚了这些日子苦练“山之意”与“劈山式”精髓的、自上而下的、一记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斜劈!
“劈山式”——断岳!
刀光在篝火映照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仿佛连空气都被劈开!
王头儿瞳孔骤缩,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拼命想后撤格挡,但下盘因刚才发力过猛而有些虚浮,动作慢了半拍!
“嗤——!”
柴刀狠狠劈入他的左肩,势如破竹!
坚韧的皮膜和肌肉在蕴含“劈山”锐意的刀锋和杨烬沉浑巨力面前,如同败革般被撕裂!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淅可闻!
“啊——!”王头儿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半边身子几乎被这一刀卸掉,鲜血狂喷!
杨烬毫不停留,刀锋顺势一绞一拉,彻底断绝其生机,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其胸膛,将其魁悟的身躯踢得倒飞出去,撞在洞口岩壁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电光石火间,炼皮境护院头目,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石子突袭到王头儿毙命,不过几个呼吸!
那三个被石子所伤的护院甚至还没从剧痛和混乱中完全反应过来!
杨烬看也不看王头儿的尸体,冰冷的目光转向那三人。
那三人此刻已是亡魂大冒,剧痛和恐惧让他们几乎崩溃,看着如同杀神般步步逼近的杨烬,哪里还有反抗的勇气,连滚爬爬地想逃。
然而,地面突然拱起,阿土那狰狞的口器破土而出,堵住了他们逃向山路的方向,同时喷出一小股带着刺鼻气味的酸液,溅射在附近的岩石和草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怪……怪物!”三人魂飞魄散,转身又想往矿洞里跑。
杨烬岂会给他们机会?
身形如风追上,柴刀挥砍,干脆利落。
三声短促的惨叫后,地上又多了三具尸体。
战斗结束。
杨烬持刀而立,微微喘息。
胸口被王头儿拳头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但石皮和护甲吸收了大部分力道,并无大碍。
第一次真正与同层次的武者生死搏杀,而且是主动袭杀,与之前矿道中被动应对赵坤、村口复仇砍杀马六时的心态截然不同。
更冷静,更专注,也更……高效。
陈山所授的打法要点,在实战中得到了初步验证。
观察、扬长避短、节奏掌控、一击必杀……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他立刻开始清理现场。
将四具尸体拖入矿洞深处一段距离,用石块简单掩埋。
用阿土的酸液,在洞口附近和尸体周围制造出凌乱的腐蚀痕迹,并特意留下几段地火蜈蚣被踩碎般的甲壳碎片(来自阿土之前的收集)。
将打斗痕迹尽量弄乱,象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和扑咬。
柴刀上的血迹用泥土和腐叶擦拭干净。
他自己身上也沾染了些许血迹和尘土,同样处理掉。
最后,他将那王头儿的酒葫芦砸碎在洞口,让酒液流淌,掩盖可能残留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气息靠近。
“走。”杨烬对阿土示意。
阿土迅速用身体将洞口他们进入的痕迹抹平,然后跟着杨烬,悄然撤离。
返回铁匠铺的路上,夜风冰凉,吹在杨烬微微发热的脸颊上。
胸中那股为石公复仇的火焰,并未因杀了几个爪牙而平息,反而因为亲手沾染仇敌之血,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孙耀祖……孙满仓……
这只是开始。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从王头儿身上搜出的一小块绘着简易线条的皮质残片,似乎是一角地图,还有几块碎银子。
东西不多,但或许有用。
更重要的是,这次实战,让他对自己的实力和打法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炼皮境小成,配合石皮、护甲、初步的“山之意”和《劈山式》,以及陈山传授的打法经验,足以轻松应对同层次普通武者,甚至对炼肉境初期也能周旋、乃至创造机会反杀。
但还远远不够。
地脉玉髓的争夺,必将涉及炼肉境甚至炼骨境的强者。
那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
回到铁匠铺,陈山依旧坐在那里,烟袋已经熄了。
“解决了?”他问。
“恩。”杨烬点头,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并拿出那皮质残片和碎银。
陈山看了看残片,上面线条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山体内部的某种结构,一角有个标记。“象是矿道某处的标记图,不全,但可能指向孙家知道的某个隐秘点。先收好。”
他看着杨烬身上几乎看不出异常的衣物和沉静的眼神,微微颔首:“第一次主动出手,还算利落。记住这种感觉,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武者之路,终究免不了沾血。但心不能乱,手不能软,脑子更要清醒。”
“谨记。”杨烬深吸一口气。
夜色深沉,铁匠铺重归寂静。
但蒙特内哥罗坳的夜晚,注定不再平静。
夜色如墨,铁匠铺小棚内油灯如豆。
杨烬盘膝坐在干草铺上,手中摩挲着那张从王护院身上搜出的皮质残片。
粗糙的皮面上,炭笔勾勒的线条简单潦草,却隐隐构成了一幅地下甬道的走向图,一角有个醒目的叉形标记,旁边还有个歪斜的“孙”字。
白日里王护院那带着酒意的话语,再次浮现脑海:“这老鹰嘴的矿道,早年可是出过好矿的……老爷怀疑……咳,总之,看好这里……”
看好这里?是怕别人发现这个入口,还是怕别人发现入口深处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孙满仓那种老狐狸,狡兔三窟,在这风声鹤唳、三大武馆虎视眈眈的关头,他会不会把真正值钱的家当,藏到这些连武馆都未必清楚的废弃矿道深处?
毕竟,矿道地形复杂,岔路极多,天然就是隐藏秘密的好地方。而且孙家世代盘踞蒙特内哥罗坳,对矿道的了解远超外人。
“阿土。”杨烬心中一动,通过精神链接呼唤。
潜伏在地下的伙伴立刻传来回应。
“你还记得白天那个矿洞的位置和里面的气息吗?”杨烬将皮质残片的图象和气息通过链接传递过去,“沿着这个大致方向,往深处探索,重点是查找有没有隐藏的、人为的痕迹,比如新近的脚印、特别的气味、或者……不正常的墙壁、地面。”
杨烬补充道:“要非常小心,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如果发现任何危险气息或人类活动迹象,立刻退回。”
阿土领会了指令,对于探索矿道和查找特定气息,它有着天然的优势。
很快,杨烬便感知到它那滑腻的身躯朝着老鹰嘴方向悄然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