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杨烬在“石头”的身份下,将重复枯燥的活计打磨得越发纯熟。
这一日,炉火正旺,陈山没有象往常一样指挥杨烬分拣铁料或拉风箱,而是将他唤到冷砧前,递给他一柄与他身形相配的中号铁锤,又夹起一块烧得正红的铁胚,固定在铁砧上。
“看着火候,听我口令。”陈山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今天,教你真正的‘一锤’。”
杨烬心中一凛,双手握紧锤柄,全神贯注。
陈山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闭上眼睛,胸膛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缓慢起伏。
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却异常清淅,吸气绵长深沉,似将周围的热浪与铁腥都吸入肺中,呼气则短促有力,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吐而出。
随着他的呼吸,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连炉火跳跃的频率都似乎受到了影响,明暗节奏悄然与之同步。
杨烬看得摒息凝神,隐隐感觉到,这呼吸法门,恐怕才是陈山“打铁锤??法”的真正内核!
“吸——”陈山猛地睁眼,低喝一声。
杨烬下意识地跟着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感觉气血随之一动。
“落!”
几乎在陈山吐出“落”字的同时,杨烬福至心灵,腰马合一,拧身转臂,将全身力量凝聚于锤头,遵循着连日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朝着那通红的铁胚狠狠砸下!
“铛——!!!”
这一锤的声响,与他之前任何一次敲击都截然不同!
声音更加沉浑、凝实、穿透力极强,仿佛不是金属碰撞,而是巨石砸入深潭,馀韵悠长,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不绝。
锤头落下的瞬间,杨烬清淅地感觉到,自己吸入的那口气,仿佛化作了一股灼热的洪流,随着发力自丹田奔涌而出,贯穿四肢百骸,最后尽数灌注于锤头!
而铁锤砸中铁胚的反震之力,也并未象往常那样散乱地冲击他的手臂,而是被皮膜下自然流转的气血巧妙化解、吸收,甚至隐隐有一丝反哺回来,让他非但不觉得手臂酸麻,反而精神一振!
再看那铁胚,被锤击的部位竟然出现了一个异常规整、边缘清淅的凹痕,周围的杂质和气泡仿佛被这一锤震散、挤压出去,金属纹理都似乎变得更紧密了一些!
一锤之威,竟至于斯!
杨烬握着尚有馀温的锤柄,心头震撼莫名。
这哪里是打铁?这分明是将自身气血、呼吸、精神意志与外部动作完美融合的武道淬炼法!
“感受到了?”陈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依旧平淡,“这叫‘溶炉呼吸法’,不是什么高深功法,不过是铁匠行当里流传下来,辅助掌控火候、节省力气的笨法子。配合特定的发力技巧,能在锤炼铁料的同时,震荡自身气血,去芜存菁。”
他指了指杨烬手中的锤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铁胚如人身,杂质如虚浮气血,炉火如内息,铁锤如意志。呼吸为引,锤落为导,外炼铁,内炼己。这便是你这些日子打熬力气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你变成大力士,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将一身力气,不,是将你的气血、意志、乃至呼吸,拧成一股,发于一点。”
杨烬听得心潮澎湃,他终于明白了陈山的深意。
这“溶炉呼吸法”和配套的发力技巧,正是将他体内那庞杂力量彻底消化、凝练成自身战力的关键钥匙!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陈山泼了盆冷水,“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借了我的势,引动了你的气血。离你真正掌握,还差得远。从今天起,每日午后,加练一个时辰‘定式锤’——不烧铁,空挥锤,只练呼吸与发力。什么时候你能连续挥锤百次,次次声响如一,呼吸不乱,劲力通透,才算摸到门坎。”
“是!”杨烬用力点头,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杨烬的生活更加充实,也越发艰苦。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干杂活的学徒“石头”,应对着偶尔上门的村民或孙家耳目。
午后,则在小院角落,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挥动铁锤。
没有灼热的铁胚,没有四溅的火星,只有枯燥到极致的重复:调整呼吸,凝聚精神,感受气血流动,然后——挥锤!
起初,十锤之内必乱。
不是呼吸跟不上,就是发力散乱,或者精神无法集中。
但杨烬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心和轫性,更有着为石公复仇的坚定心念支撑。
每一次失败,他都仔细体会问题所在,下一次调整。
陈山偶尔会在一旁冷眼旁观,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吸气不够深,气未沉底。”“手腕僵了,力断在肘。”“意念要跟着锤头走,不是锤头跟着手动。”
渐渐地,杨烬挥锤的节奏越来越稳。
二十锤、三十锤、五十锤……呼吸逐渐与动作融为一体,一吸一呼,一锤一落,仿佛形成了某种独特的韵律。
体内气血在这种有意识的引导和震荡下,变得更加活泼凝练,对皮膜的滋养效果也显著提升。
他甚至能感觉到,石皮的轫性在缓缓增强,对钝击的化解能力更为出色。
七日后,午后。
小院内,杨烬赤着上身(避免汗水浸坏“千面胶”),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在阳光下折射着健康的光泽。
他双目微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呼吸与挥锤的循环中。
“呼——吸——”
“铛!”
“呼——吸——”
“铛!”
锤影翻飞,带起沉闷的风声。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有力,每一次挥击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胸腹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周身热气蒸腾,隐约可见皮肤下气血如溪流般奔涌。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陈山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在铺子门口,静静地看着。
第一百锤!
杨烬吐气开声,虽未真正喊出,但胸中一股郁积之气随着最后这一锤全力挥出而喷薄,锤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满的弧线,带起的风声尖锐了一瞬!
“嗡——”
铁锤停在他身侧,锤头微微颤动,发出低鸣。
杨烬缓缓收势,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平稳,眼神清澈明亮,并无过度疲惫之感。
连续百锤,呼吸未乱,劲力未散!
陈山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杨烬的肩背和手臂肌肉,感受着那紧绷却弹性十足、气血饱满的触感,点了点头。
“马马虎虎,算是入门了。”他的评价依旧吝啬,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真正的欣慰,“‘溶炉呼吸法’与发力技巧,你已初步掌握。接下来,便是将其融入你日常的每一个动作,行走坐卧,乃至……战斗之中。让它成为你的本能。”
他顿了顿,看向杨烬:“你的《劈山式》,练得如何了?”
杨烬一愣,老实回答:“按照册子上的招式练熟了,但总觉得……差些意思。”
他想起陈山之前评价他“形似而神非”。
“差的就是这个‘呼吸’与‘发力’的‘神’!”陈山冷哼一声,“拳脚功夫,说到底不过是气血与力量的运用法门。你空有蛮力与防御,却不懂如何高效运转气血,如何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爆发,如何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你的《劈山式》,只是空架子。”
“请陈叔指点!”杨烬立刻抱拳,态度恭谨。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已对陈山心悦诚服,这声“陈叔”叫得真心实意。
陈山背负双手,望向院外苍茫的群山,缓缓道:“《劈山式》,重在一个‘劈’字,一个‘山’字。‘劈’是技法,是发力,要的是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与锐利。‘山’是意境,是目标,更是你自身——你的根基要如山之稳,你的气势要如山之重,你的意志要如山之坚。”
“从明日起,早晚各加练一个时辰。早上,对着后山那面石壁,以掌代斧,练习‘劈’劲,配合‘溶炉呼吸法’,感受气血随掌力吞吐,体会‘断’之意。晚上,我传你一套站桩之法,名为‘立山桩’,锤炼下盘,稳固根基,养炼‘山’之意。”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电,看向杨烬:“当你何时能一掌劈碎石壁而不伤己身,何时站桩时能感觉自身与大地相连,稳如磐石,气息沉凝如山岳……那时,你的《劈山式》才算真正登堂入室,你的炼皮境才算圆满,才有资格……去碰一碰炼肉境的门坎,也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去面对你真正的仇人。”
杨烬深深吸了口气,胸中仿佛有团火在烧,那是渴望变强的火焰,也是为石公复仇的火焰。
石壁,大地,山岳。
“劈”与“山”。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我明白了。”
从这天起,铁匠铺后山那面坚硬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越来越深、越来越规整的掌印裂痕。
而小院之中,少年如古松磐石般挺立的身影,在晨光与暮色中,也成了一幅凝固的画卷。
“呼吸为锤,己身为铁,仇火为炉。”
复仇之路,在铁砧与石壁之间,在呼吸与站桩之中,悄然铺展,步步淬炼。
而就在此时,铁骨武馆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