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武馆的人来了。
这一日,平静的蒙特内哥罗坳忽然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
当先是一队七八骑,皆着藏青劲装,胸口绣着森白拳骨徽记,正是铁骨武馆的人马。
为首者并非周教头那等教习,而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腰间佩一口乌鞘长刀,眼神锐利如鹰,顾盼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此人乃是铁骨武馆副馆主,姓厉名锋,炼骨境修为,一手“铁骨破锋刀”在青石镇颇有名气,是真正能代表武馆意志的实权人物。
赵坤乃是他一脉的得力下属,其失踪非同小可,且涉及蒙特内哥罗矿脉可能的“那件东西”,馆主亲自下令,由厉锋带队彻查。
然而,铁骨武馆的人马刚到村口不久,东、西两个方向的山道上,几乎同时烟尘再起。
东边来的约五六骑,衣色土黄,沉稳厚重,胸口徽记是一座巍峨山岩,正是磐石武馆。
为首之人身材敦实,面色憨厚如老农,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骨节异常粗大,气息沉凝如山,是磐石武馆的副馆主,石岳,同样是炼骨境高手,以防御和力量着称。
西边来的也是五六骑,衣色青灰,行动间带着一股轻灵迅捷之意,胸口徽记是三道交错的流风,乃是疾风武馆。
领头者是个精瘦老者,颧骨高耸,眼神灵动锐利,背负一对短刺,气息飘忽,正是疾风武馆的追风长老,柳无影,同样是炼骨境,擅长身法与突袭。
三队人马几乎同时抵达蒙特内哥罗坳村口,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原本因孙家请援而稍稍安心的孙满仓,见到这幅阵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一个铁骨武馆的副馆主就够让他小心伺候了,如今磐石、疾风竟然也派来了同级别的人物!
这蒙特内哥罗坳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厉锋扫了一眼石岳和柳无影,冷哼一声:“石兄,柳老,消息倒是灵通。”
石岳憨厚一笑,抱了抱拳:“厉兄说笑了,蒙特内哥罗废矿异动,地气升腾,隐约有宝光外泄,我磐石武馆距离虽稍远,却也感知到了几分。赵坤教头不幸失踪于此等险地,我等同为青石镇武道同仁,理当前来查看,看看能否略尽绵力。”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蒙特内哥罗废矿的异象和可能存在的机缘,大家都知道了,别想独吞。
柳无影则是嘿嘿一笑,声音略显尖细:“厉副馆主,磐石武馆能来,我疾风武馆自然也能来。这蒙特内哥罗废矿,可不是哪一家的私产。况且,能让一位炼肉境教头无声无息折在里面,里面怕是不简单。多个人,多份力,也多双眼睛嘛。”
话里带刺,暗示铁骨武馆可能隐瞒了什么。
厉锋脸色微沉,却也没法发作。
青石镇三大武馆互相制衡已久,蒙特内哥罗废矿可能存在的“那件东西”诱惑太大,根本瞒不住。
赵坤的失踪,更象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矿脉深处的异动已经达到了临界点,足以威胁炼肉境武者,那“宝物”成熟或出世的日子,恐怕真的近了。
其实,关于蒙特内哥罗废矿深处藏有能提升武者根骨的“顶级宝药”的传闻,在青石镇高层和几个老牌武馆之间流传已久。
只是那矿道错综复杂,危险重重,深入探查代价太大,且宝药成熟迹象不明,才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只有距离最近、影响力也最大的铁骨武馆,借着管辖蒙特内哥罗坳的名义,时不时派人查看,赵坤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赵坤折在里面,立刻被其他两家解读为“守护宝药的强大异兽开始主动攻击接近者,宝药成熟期将至”的强烈信号!
这才引得两家精锐齐出,迅速赶来。
至于杨烬这个“已死”的猎户小子,以及石坚、马六等人的命案,在三家武馆看来,不过是山野小民之间的愚昧仇杀,或者矿道异变引发的附带事件,在“宝药”这天大的机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孙家悬赏追查杨烬?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现在谁还真正放在心上?
“既然二位都来了,那便明人不说暗话。”厉锋压下心头不快,沉声道,“蒙特内哥罗废矿确有不寻常之处,我武馆赵坤教头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矿道深处恐有强大异兽盘踞,危险性极高。但我铁骨武馆既负责此地,探查真相、清除隐患责无旁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岳和柳无影:“不过,废矿范围颇大,路径复杂。为免误会,也为了更有效探查,不如我们三家划定局域,分头探查,如何?若有发现,再行商议。”
石岳和柳无影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强行一起行动反而互相掣肘,容易生变。
“厉兄提议甚好。”石岳点头,“我磐石武馆,便负责东侧那片山涯及相连的矿道局域。”
“那我疾风武馆,就选西侧靠河滩及下游矿道吧。”柳无影接口道,“厉兄的铁骨武馆,自然是对废矿主脉及内核局域最熟悉,就由厉兄主持主脉探查,我等外围策应。”
这划分看似将最可能藏有宝物的内核主脉让给了铁骨武馆,但东、西两侧也并非没有可能藏有支脉或秘密入口。
三家各怀心思,都打着先圈定地盘、仔细探查的算盘。
“好,便依二位所言。”厉锋也知道这是底线,点头应下,“为防异兽暴动或其它意外,我们三方便以三日为限。三日后,无论有无发现,在此地汇合,交换情报。若有哪一方需要紧急支持,可发射红色信号箭。”
“可。”
“理应如此。”
协议既成,三方人马不再耽搁,立刻带着各自人手,按照划分的局域,开始行动。
磐石武馆和疾风武馆的人马,更是毫不客气地征用了孙家一部分护院和熟悉地形的村民作为向导。
孙满仓虽然心疼自家的人手被使唤,却也敢怒不敢言,只能小心伺候着,心中暗暗叫苦。
蒙特内哥罗坳突然涌入这三股强龙,他孙家这点地头蛇的威势,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他只盼着这些大爷们赶紧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确认没有,然后快快离开。
很快,蒙特内哥罗废矿外围便热闹起来。
三队人马各自占据一方,开始有条不紊地探查。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携带了更精良的装备,如特制的长明火把、探测地脉波动的简易罗盘、对付虫蛇的驱兽粉等等,行事也比赵坤当初要谨慎得多,并不贸然深入复杂岔道,而是先清理外围,创建临时营地,步步为营。
铁匠铺内,叮当声依旧。
但陈山和杨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村庄气氛的剧变。
马蹄声、呼喝声、陌生武者的气息……无不预示着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陈山一边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把镰刀,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磐石,疾风,也来了……看来赵坤的死,还有矿下的动静,把他们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也好,水越浑,鱼才好藏。”
杨烬默默拉着风箱,心跳却微微加速。
三大武馆齐聚,目标直指矿脉深处那莫须有的“宝药”,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自己这个“已死”之人引发的连锁反应,似乎正在将蒙特内哥罗坳推向一个更大的旋涡中心。
“你的‘呼吸锤’和‘劈山掌’练得如何了?”陈山忽然问。
“呼吸锤已能连续一百五十次不乱。劈山掌……后山石壁上的掌印,已深三寸。”杨烬低声回答。
“恩,还算勤勉。”陈山点点头,心里却是暗道一声妖孽,这小子的根骨天赋竟然如此之强,想当年,他练习呼吸锤与劈山掌,可是足足苦练了一年,此子竟然在短短七天时间,就有所成,简直妖孽。
陈山心里惊讶,嘴上却是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但还不够。现在外面的,可不是孙家那些废物护院,都是真正见过血的武馆精锐,带队的那三个老家伙,更是炼骨境。你现在的实力,在他们面前,依旧不够看。”
杨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差距。
“不过,危机也是机缘。”陈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家互相牵制,注意力都在矿道和彼此身上,对你‘石头’身份的盘查反而会松懈。而且,他们大张旗鼓地探查,必然会惊动矿道里那些东西……废弃矿洞要出大事了啊!”
杨烬心中一动,这是在提醒他吗?
确实,阿土最近两次返回,带回的凿石蚯肉和地脉精华都少了一些,而且传递回的情绪中,不安和警剔明显增加,似乎矿道深处的“邻居们”变得活跃而敏感了。
“您的意思是……”
“借势,观变,待机。”陈山缓缓吐出六个字,“他们找他们的‘东西’,我们练我们的功。趁他们吸引火力,好好练功。同时,仔细观察这些武馆人的行事风格、实力高低、矛盾所在……这些,都是你将来必须要了解的信息。”
他放下镰刀,看向杨烬,眼神深邃:“记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出去报仇,而是象一块真正的石头,沉在河底,任凭上面浪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积蓄力量,等待……石破天惊的那一刻。”
杨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重重点头:“我明白。”
炉火熊熊,映照着少年越发沉静坚毅的面容。
铁匠铺外,三大武馆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蒙特内哥罗废矿的迷雾之下,暗流开始汹涌澎湃。
真正的风暴,正在蕴酿。
而身处风暴边缘的少年,正在将自己锻造成最坚硬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