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铁砧的叮当声、炉火的吞吐声、以及杨烬日益沉稳的呼吸与发力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得益于阿土隔三差五从矿道“安全区”带回的凿石蚯血肉和地脉精华颗粒,杨烬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不过四五日,胸口的骨裂隐痛已完全消失,内腑平稳,气血充沛。
那身“石皮”在持续的气血滋养和陈山那种特殊“打铁锤??法”的打磨下,变得更加内敛坚韧,寻常的磕碰几乎无法留下痕迹,防御力隐隐又提升了一线。
炼皮境的根基,彻底稳固下来。。
白天,杨烬是铁匠铺里沉默无言、略显笨拙但足够认真肯干的学徒“石头”。
他严格按照陈山的要求,重复着枯燥却暗藏玄机的“基本功”:辨认铁料、掌控火候、练习那独特的发力技巧。
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手上的水泡磨破又结成厚茧,但他乐在其中。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每一次精准的敲击、每一次对火苗跳跃的敏锐捕捉、每一次腰马合一发出的“脆劲”,都象一把无形的小锤,将他体内那些源自异兽血肉和地脉精华的、略显庞杂的力量,一点点捶打、精炼、融入自身的每一寸血肉与皮膜之中。
陈山很少夸他,最多在看到他某次发力格外顺畅、或对火候判断准确时,从鼻子里哼一声,或是多丢给他半个饼子。
但杨烬能从陈山偶尔投来的、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中,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除了修炼和伪装,平淡的日常里也渐渐融入了一些属于“石头”这个身份的人情琐事。
这天上午,杨烬正在院角分拣一批新收来的旧农具,准备回炉重造,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怯生生地出现在了铁匠铺门口。
是李寡妇。
她手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些新挖的、还带着泥土的野菜,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恐惧和忧虑。
“陈……陈师傅在吗?”李寡妇小声问道。
陈山从里屋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炭灰,瞥了一眼她的篮子:“李家的?有事?”
“陈师傅,我……我家砍柴的斧头,前阵子……不小心弄丢了。”李寡妇声音更低了,脸上带着窘迫和心疼,“想……想跟您换把旧的,或者修补修补的就行……我带了点野菜,您看……”
杨烬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李寡妇丢的那把斧头,正是那晚他借走、砍杀马六后留在悬葬崖的那把。
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山看了看她篮子里的野菜,又看了看她身上打满补丁的衣物,沉默了一下,转身从墙角的成品筐里拿出一把半新的柴刀,刃口有些磨损,但还算结实。
“这把,是前几日给人修好的,主家没来取,抵了工钱。”陈山将柴刀递给李寡妇,“野菜我收下了,刀你拿去用。以后砍柴小心些。”
李寡妇又惊又喜,连连道谢,接过柴刀,小心翼翼地将野菜篮子放在门口,又朝着杨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匆匆离去。
又过了两日,下午时分,丫丫那个小丫头,像只轻盈的小鹿,蹦跳着来到了铁匠铺。
她不是来换东西的,只是手里捏着几朵新采的、颜色鲜艳的野花。
“陈爷爷!”
丫丫甜甜地叫着,眼睛却好奇地瞟向正在炉前拉着风箱、满脸炭灰的杨烬。
陈山对她态度稍好一些,嗯了一声:“丫丫,又乱跑。”
“我才没乱跑,我来给陈爷爷送花花!”丫丫将野花放在陈山常坐的小凳上,然后凑到杨烬旁边,歪着头看他呼哧呼哧地拉风箱,忽然小声说:“石头哥哥,你流好多汗呀。”
杨烬不能说话,只能冲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被炭灰衬得有些滑稽的笑容。
丫丫被他逗乐了,咯咯笑了两声:“石头哥哥,你打铁累不累?我爹说,打铁的都是大力士!”
杨烬摇摇头,又点点头,比划了一下“还行”的手势。
丫丫似乎对这个“哑巴”哥哥很好奇,也不怕他身上的灰,就在旁边看着他干活,时不时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
杨烬大多以手势和点头摇头回应,气氛倒也融洽。
从那以后,丫丫隔三差五就会来铁匠铺转一圈,有时带点山里的野果子,有时就是单纯来看“石头哥哥”打铁。
渐渐的,村里不少人都知道,陈铁匠店里来了个学徒“石头”,人虽然闷,但干活实在,对孩子也和气。
这种逐渐创建的、平淡的邻里印象,正是杨烬和陈山所需要的掩护。
当然,并非所有来客都带着善意。
一日,两个穿着孙家护院短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铁匠铺。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铺内的一切,最后落在正在捶打铁料的杨烬身上。
“喂,老陈头,这就是你那个新来的哑巴学徒?”一个护院指着杨烬,语气不善。
陈山放下手里的活计,佝偻着背走过去,脸上堆起惯常的、略带讨好的笑容:“是。爹娘没了,投奔我这混口饭吃,人笨,不会说话,但有一把子力气。”
另一个护院上下打量着杨烬,见他浑身炭黑(特意遮掩),眼神木纳,手掌粗糙满是茧子,确实象个长期干粗活的,便问道:“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在哪?”
陈山忙道:“来了有几日了。之前在蒙特内哥罗矿场里跟着他爹挖矿,后来矿塌了,他爹没了,娘也死在暴乱里,就剩他一个,便逃了过来。”
“蒙特内哥罗矿场?哪个矿?”护院追问。
“嗨,老鹰岭那边私窑太多,谁知道是哪一个。”陈山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差点也埋里头,吓得人都木了。”
两个护院交换了一下眼色。
蒙特内哥罗坳周边山脉连绵,靠山吃山的人多,猎户、采药人、寻矿的、逃荒的……生面孔来来往往并不稀奇。
前段时间蒙特内哥罗矿场那边确实出了场大事故,塌了好几座私窑,埋了不少人,又有很多人逃了出来,落到各个村镇里讨个活计,像石头这种情况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哑巴少年看起来除了力气大点,并无特别之处,和陈山说的也对得上。
他们又盘问了杨烬几句,杨烬只是茫然地比划,发出“啊啊”的含糊声音,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吓傻了的乡下小子模样。
护院们没问出什么破绽,又见铺子里除了破铜烂铁就是些农具,毫无值钱可疑之物,便失去了兴趣,警告道:“最近村里不太平,让你这学徒安分点,少到处乱跑,晚上早点关门!”
“一定一定。”
陈山连连点头哈腰,将两人送出了门。
待护院走远,陈山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恢复平日的淡漠。
他走回铺内,看了一眼继续埋头捶打铁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杨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心性还行。”陈山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
危机暂时解除,但杨烬知道,孙家和可能即将到来的铁骨武馆更高层,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自己的伪装和“石头”这个身份,必须更加无懈可击。
他抡起锤子,更加专注地落下。
“铛!”
火星溅起,映亮他沉静如水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