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馀罪》第一笔分帐收益后,祁岳和郭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初抵押出去的那个影楼,又买了回来。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挂上了“同帆影视工作室”的崭新招牌,并成了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祁岳第一次见到了潘越明。
这与他在电视屏幕见过的那个或儒雅或俊朗的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略显松垮的灰色毛衣,身形有些消瘦,坐在沙发里,背微微弓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在无声升腾。
潘越明几乎没怎么抬头,只是盯着自己交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潘老师,您的茶。”新招聘的小助理端来一杯热茶,悄悄打量了一眼沙发上的这个男人,又赶紧收了回来。
“谢谢。”潘越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最近找他的人,要么是落井下石的媒体想挖更多料,要么是以前的朋友尴尬客套,要么就是一些莫明其妙的、想利用他此刻困境做文章的人。
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导演,属于哪一种?
“祁导,”潘越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拍的《馀罪》我看过,很不错。”
馀罪上线一个月,最终收获点击率20亿。
祁岳实现了仅用300万投资,就打造了一款中文互联网不折不扣爆剧的奇迹。
但今天,他邀请潘越明过来显然不是谈这个。
祁岳微微颔首,接受这份肯定,“潘老师,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这次请您过来,是想跟你谈谈工作。”
“工作?”潘越明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更象是自嘲,
“以我现在的情况,还有人敢请我拍戏吗?网上那些声音,您应该也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祁岳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我看到了一些一面之词的指控,一场舆论的狂欢,和一个被淹没在口水里的演员。”
潘越明灰败的眼神似乎起了一丝微澜,他再次看向祁岳,这次认真了些。
祁岳给旁边的小助理使了个眼色,一旁看戏的小助理赶紧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档,推到潘越明面前。
“这是我下一个项目,《白夜追凶》。”
“主角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是资深刑警,弟弟是涉嫌灭门惨案的在逃通辑犯。哥哥很想查清真相,但因为患有黑夜恐惧症,只能让弟弟在夜晚假扮自己继续追凶,两人共用一个身份,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中,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潘越明原本灰败而警剔的眼神,随着祁岳的讲述,渐渐发生了变化。
一人分饰两角?性格气质迥异的双胞胎?黑白颠倒的身份互换?极致的环境与心理困境?
这不仅仅是一个角色,这几乎是一个为演员量身定制的、地狱难度的表演考场!
任何一个尚有表演追求的演员,听到这样的设置,都很难不心跳加速。
“这个角色,或者说这两个角色,”祁岳的目光紧紧锁住潘越明,语气郑重,
“对演员的要求极高。它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更是深度、轫性。”
“潘老师,我看过您很多作品,我认为,关宏峰和关宏宇,值得您去挑战,也或许只有您,能真正赋予他们灵魂。”
祁岳没有提潘越明目前的困境,没有提可能的风险,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合作条件
他只是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角色,一份对演员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摆在了对方面前。
对于一个正处在事业寒冬、几乎被所有人放弃的演员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顶尖难度的、足以证明自己的角色,更具有吸引力?
潘越明盯着茶几上那份薄薄的大纲,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冰凉的纸张触感,却又向带着灼人的温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淤积在胸中的浊气似乎吐出了一点。
“本子……我能仔细看看吗?”
祁岳笑了,
“当然。这便是为你写的。”
送走了潘越明,小助理立刻过来清理茶几
但一不留神,
“哎呀!”
茶杯倾倒,茶汤浸湿了桌布。
“对不起!祁导!我太笨了!我这就擦干净!”
小助理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纸巾,一张小脸都憋红了。
祁岳看了看滚动的茶水,倒是没太在意。
因为他心情确实不错。
“没洒多少,下次小心点就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梦研。”
听见老板没有责怪的意思,小助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加快速度擦干净茶几。
祁岳谈完工作正准备约郭钒吃饭,就听身后小助理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问:
“祁导……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祁岳回头。
小助理捏着衣角,尤豫了一下,“就是…您下一部剧,是不是真的打算请刚才那位潘老师,做男主角啊?”
“对呀,怎么了?”祁岳挑眉,“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是!”小助理连忙摆手,
“就是…您没看新闻吗?那个人,刚刚离婚,闹得特别大。网上都说他家暴、出轨、还赌博,名声特别不好。您让这样的人当男主角,不怕…”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怕观众会抵制?怕连累我们的剧?”祁岳替她说完。
小助理用力点头:“对啊!一个会家暴的人……能是什么好人演的戏,大家看了也会觉得别扭吧?”
祁岳看着她单纯又带着点正义感的表情,笑了,
“你说他家暴,你亲眼见过吗?”
“啊?我,我当然没见过。”小助理愣了一下,“可是网上那篇文章不是已经……”
“小作文罢了。”祁岳打断她,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小作文?”
小助理满脸困惑,显然没听过这个在后世网络时代才普及的词汇。
舆论定罪,小作文煽动,反转打脸……这一套流程,却在祁岳前世成为司空见惯。
很多时候,情绪和立场跑在事实前面,真相反而成了最次要的东西。
潘越明这件事,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最终会有反转,但依旧几乎毁掉了一个演员的黄金时期。
“我的意思是,”祁岳收回思绪,“现在所有的指责,都只是一面之词,是单方面的‘作文’。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甚至没有另一方的有效辩驳。公众只是在被情绪化的文本和悲情叙事带着走。”
小助理似懂非懂:“那万一观众真的抵制怎么办?”
祁岳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面对小作文,最好的办法就是魔法对抗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