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的话语,带着方才那一指残留的、令人灵魂颤栗的余韵,重重落在姜泥心上,也落在死寂的营地中。
姜泥跌坐在那里,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最初的惊骇过后,一种冰冷的清醒,正迅速取代混乱。她看着帐外曹长卿惨白如纸却依旧勉力挺直的身影,又看向眼前朱瞻基平静深邃、却蕴含着无可置疑力量的眼眸。
力量的鸿沟,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地展现在眼前。曹长卿描绘的“明心见性”、“坦然行走”,在朱瞻基这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遥远而脆弱。一个引路人自身尚且难保,那条路又如何走得通?
她不是不渴望认识自己,不是对那可能的“另一面人生”毫无触动。但现实的铁壁,已经冰冷地矗立在前。朱瞻基的“包括我”三个字,既是承诺,也是最终的宣判——他拥有定义她“不愿”的绝对力量,也包括此刻。
继续无谓的挣扎、哭泣、彷徨,除了让自己更显狼狈,让曹长卿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让这场本已无法改变结局的对峙更加难看,还有什么意义?
她爱朱瞻基吗?那份混杂着依赖、习惯、倾慕,或许还有更多未能厘清的情感,早已深植骨髓。但此刻,在这赤裸裸的力量对比和不容置疑的意志面前,爱或不爱,都成了太过奢侈和无力的话题。它无法改变她被留下的事实,也无法减轻她心中的刺痛与迷茫,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当一条路被彻底堵死,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必须找到一个收束的终点。
姜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彻夜未眠的冰冷。她扶着桌案边缘,缓缓站了起来,虽然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直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朱瞻基,而是转向帐外,对着曹长卿身影显现的方向,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属于晚辈的礼。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耗尽力气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曹先生。”
她这一举动,让帐内外的众人都是一怔。朱瞻基目光微动,曹长卿黯淡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多谢先生……让我知道我是谁,从何处来。”姜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多谢先生,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诚挚的歉意与深切的无奈,“先生二十年苦寻,一片赤诚,姜泥……愧不敢受。先生所托之事,所期之路,于我而言,太重,也太远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帘,仿佛能看见曹长卿脸上每一道风霜的痕迹:“我无力肩负,亦无意踏入。让先生……失望了。”
这歉意,是为辜负他二十年苦苦等待与殷切期望。这拒绝,是认清现实后的清醒抉择。
曹长卿身形微微一晃,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理解的弧度,却只余下更深沉的苦涩与悲凉。他明白了。在绝对的力量和世子不容置疑的意志面前,殿下的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只剩下一个。她能如此清晰地道歉并拒绝,已是给了他这位旧臣最大的体面,也是她在这绝境中,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主动姿态。
姜泥说完,不再看曹长卿的反应,缓缓转过身,面向朱瞻基。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底还残留着惊悸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坚定。
“我留下。”
三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了之前的彷徨与哭诉。
朱瞻基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找出任何一丝不甘或伪装。但他只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清醒,看到了……一种斩断退路后的空洞与决然。
这并非他最初想要的“心甘情愿”,甚至比预想中更快的“妥协”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疏离。但他得到了他此刻最需要的结果——明确的归属,对曹长卿路线的彻底否决。
“好。”他同样只回了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姜泥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既然留下,我会做好北凉的姜泥。以前如何,以后……也依例便是。至于西楚旧事,母后……还有我该是谁,”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世子若觉得我需要知道,便告诉我。若觉得我不该想,我便不想。”
这是彻底的缴械,也是划清界限。她放弃了在“留下”框架内争取“知情权”和“思考空间”的尝试,将一切主动权和解释权,完全交还到朱瞻基手中。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彻底服从,至少表面如此。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某种意义上的心死。
朱瞻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这副全然接受、不再追问的姿态,比他预想的激烈反抗,更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沉。但他没有表露,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营地内外,一片寂静。众人听着姜泥清晰而冷静的话语,看着她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心情各异。李淳罡咂咂嘴,摇了摇头,眼神复杂。老黄默默叹了口气。宁峨眉等亲卫则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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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曹长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寂寥。他对着主帐方向,也是对着姜泥隐约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良久方起。然后,青色身影如水墨淡去,悄然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随风而散。
他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是暂时的。因为他知道,在方才那惊世一指之后,强行坚持已无意义,只会将殿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殿下的选择,虽痛,却是眼下最理智的生存之道。
朱瞻基感应到曹长卿气息的远去,神色未动,只是对帐外道:“拔营。”
“是!”
命令再次下达,营地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姜泥默默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准备收拾行装。青鸟悄无声息地跟上。
朱瞻基站在原地,看着姜泥纤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许久未动。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雾气,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也照亮了营地上空那仿佛凝固了的寂静。
选择已定,去路已明。
然而,真的结束了吗?那被强行按下的自我认知的渴望,那被血仇阴影笼罩的身世,那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今日这力量悬殊下被迫的“清醒”抉择……所有这一切,都如同埋入深土的种子,或冰封的河流,在前往武帝城的漫漫长路上,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个拐角,被哪一缕阳光或哪一道裂缝,重新唤醒,或彻底决堤。
旅途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