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路还长着呢(1 / 1)

拔营的号令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训练有素的北凉亲卫们动作迅捷,拆卸帐篷,装车套马,整个过程带着一种压抑的、金属摩擦般的效率,与清晨山间本该有的宁和格格不入。

姜泥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动作机械而准确。青鸟在一旁静立,偶尔递过一两件物品,目光偶尔掠过姜泥毫无波澜的侧脸,又迅速垂下。没有言语,也没有眼神交流,帐篷里只剩下布帛折叠与物品归置的窸窣声响。

不久,队伍重新上路。车马辚辚,沿着官道蜿蜒前行。晨光渐亮,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却驱不散队伍中那股无形的沉闷。

姜泥没有像往常那样,或许会赌气躲在马车里,或许会好奇地张望窗外风景,又或许会不情不愿地被朱瞻基叫去问话。她安静地坐在分配给她的马车角落里,背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山峦、林木、偶尔掠过的飞鸟,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的沉默,并非赌气式的冷战,而是一种近乎枯槁的平静。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会因抄书而皱眉、会因被捉弄而跳脚、会因委屈而流泪的鲜活少女,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只留下一具按照指令运行的躯壳,以及深处一片狼藉后强行抚平的废墟。

朱瞻基骑在队伍前方的骏马上,身姿依旧挺拔,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但神识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丝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后方那辆马车上。他能“听”到那里过分均匀的呼吸,“看”到那凝固般的身影。这种绝对的服从与沉寂,比之前的哭泣与质问,更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不适。

午间歇马时,姜泥安静地下车,接过青鸟递来的干粮和水囊,走到一旁树下,小口吃着。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或许会挑剔食物粗粝,或许会偷偷把不爱吃的分给路边的野狗。只是吃,完成一项维持生命必需的任务。

朱瞻基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下午行程紧,若累了,可回车中休息。”

姜泥闻言,咽下口中的食物,转身,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屈膝:“谢世子关心,奴婢不累。” 语气恭顺,措辞标准,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属于“侍女”的疏离。

朱瞻基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他熟悉的姜泥。那个会瞪他、会小声抱怨、会偷偷给他使绊子的姜泥,似乎随着曹长卿的离去,也被她一并锁进了心底某个角落。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名叫姜泥的、合格的北凉侍女。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李淳罡不知何时晃到了朱瞻基马侧,斜眼瞅了瞅后方那辆沉默的马车,又看看朱瞻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小丫头不闹了,不哭了,乖乖听话了,你小子反倒不自在了?”

朱瞻基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李淳罡自顾自道:“心这东西,硬按下去,按得太狠,要么碎了,要么就结成一块冰疙瘩。你留得住人,留得住这副乖乖的皮囊,里头是啥样,可就难说喽。” 他咂咂嘴,又晃悠开了,留下朱瞻基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姜泥依旧沉默地帮忙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生火、铺毡,动作一丝不苟,却毫无生气。当篝火燃起,橘黄的光跳跃在她苍白的脸上,映不出一丝暖意。

朱瞻基坐在主帐前的火堆旁,处理着沿途送来的简报文牒。姜泥默然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准备随时研墨添茶。但她的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低到几乎要融入背后的阴影里。

终于,朱瞻基放下了手中的笔,没有回头,声音在噼啪的火声中响起:“关于你母后……并非徐骁亲手所害。当年西楚城破,皇室殉国,是旧制。徐骁……给了她选择,也给了体面。白绫,是她自己选的。”

他终究,还是说了。以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事实的口吻。或许是不愿那份沉重完全扭曲她的记忆,或许……只是不想看她彻底变成一潭死水。

姜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痛哭,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良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知道了。仅仅是知道了。没有释然,没有怨恨的转移,也没有对“体面”一词的嘲讽。就像听了一句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朱瞻基的心沉了沉。他忽然意识到,告诉她真相,或许并不能解开她心中的结,反而可能让那潭死水变得更冷、更重。因为她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去承载这些信息,只是被动地接收,然后任由它们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静默之中。

夜色渐深,营地归于寂静,只有巡逻亲卫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姜泥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白天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在独处时裂开缝隙,那些被压抑的、关于母后模糊面容的想象,关于曹长卿眼中深切的悲悯,关于朱瞻基那惊世一指带来的绝对威压,还有对自己这份近乎麻木的顺从的厌恶……纷乱地涌上来,撕扯着她。

但她没有再流泪。眼泪似乎也在清晨那场“清醒”的抉择中流干了。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感受着那份爱恨交织、无力与认命混杂的钝痛,一点一点,啃噬着内里。

帐外,朱瞻基也并未入睡。他站在自己帐前,望着漆黑夜空中的稀疏星子,背影在营火余烬的微光中,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李淳罡靠着马桩,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长夜漫漫啊……小子,路还长着呢。这才第一步。”

是啊,旅途才刚开始。武帝城仍在远方。而这条被强行并轨的路上,两颗同样骄傲又同样被困住的心,一个用绝对的力量筑起了围墙,一个用彻底的沉默将自己冰封。围墙之内,冰封之下,那未曾真正消弭的波澜,究竟会随着路途的延伸,慢慢消融,还是……酝酿成更深、更不可测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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