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姜泥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细微的噼啪。朱瞻基那句“必须去做的事”,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留下难以言喻的灼痛与混乱。
她不懂,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以保护为名的囚禁,不懂他眼中那深沉到近乎痛苦的执着。她只知道,自己快要被这两股力量碾碎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帐外,那股一直如山海般沉凝的浩然之气,忽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无声的对抗与等待。一丝极其精纯、温润平和的意念,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晨曦,轻柔而坚定地穿透了主帐的阻隔,并非强行侵入,而是如同一封无声的书信,清晰地传递到了姜泥的心湖之中。
没有声音,只有意境。那是一幅画面:并非尸山血海,也非权谋倾轧,而是青翠蜀山之间,一座简朴却洁净的竹楼小院。院中有古琴,有书卷,有悠然开放的野花。一个青衣身影正在耐心地教导一个眉眼依稀与姜泥相似的少女习字、抚琴、感悟天地之气。那少女脸上起初带着茫然与怯懦,渐渐地,眼中开始有了专注的光彩,周身有微弱却纯净的剑气自然流转。
画面流转,又变成曹长卿独自立于山巅,面对浩瀚云海,衣袖翻飞,背影孤峭却挺拔。他的身前并无千军万马,只有手中一卷青史,笔下万里河山。那是一种以文胆承载武魄,以一人之心系一国之运的孤高与担当。
最后,所有的画面收束,凝聚成曹长卿一双温润而悲悯的眼睛,注视着姜泥,意念清晰地传达:“殿下,臣等您,并非只为复国虚名。臣愿以余生,为您开一境,让您知您是谁,能成为谁。是囚于金丝笼中,依人鼻息,浑噩度日;还是掌握自己的力量,明心见性,纵然前路艰险,亦能坦然行走于天地之间。选择之权,始终在您。若您甘愿为笼中雀,臣……便只做那遥望的青山。若您心有不甘,哪怕只有一丝火星,臣愿为您燃尽此生,照亮前路。”
这意念传递,并非攻击,也非蛊惑,只是将另一种可能——一种关乎自我认知、力量觉醒与有限自由的可能,平和地展现在姜泥面前。它巧妙地绕开了朱瞻基描绘的“复国炼狱”的恐怖,转而强调“认识自己”、“掌握力量”的本质。
姜泥呆住了。曹长卿展示的,不是她想象中的公主威仪或复仇烈焰,而是一种……修炼与成长的可能?是那个被困在北凉、只能当个卑微侍女的自己,从未敢想象过的另一面人生。
几乎在这股意念抵达姜泥心湖的同时,朱瞻基脸色骤然一沉。他虽无法像姜泥那样清晰接收曹长卿的意念画面,但那精纯浩大意念的波动,以及姜泥脸上瞬间的恍惚与触动,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曹长卿!”他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更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冰冷。他没想到,曹长卿竟敢如此直接地以意念沟通,绕过他的封锁,试图在姜泥心中种下离心的种子!
他一步踏前,身上隐晦的气机陡然流转,并非外放伤人,而是在姜泥周身布下一层无形的屏障,试图隔绝后续可能的意念影响。同时,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姜泥的双眼,沉声道:“姜泥!静心!莫受外魔侵扰!他所描绘的,不过是空中楼阁!没有根基的力量,如同无源之水,终将枯竭!那蜀地看似清静,实则为各方势力角逐之漩涡,他拿什么保证你能安然‘明心见性’?不过是画饼充饥!”
然而,已经晚了。那幅“竹楼习剑、山巅观云”的画面,尤其是“认识自己、掌握力量”的意念,已经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姜泥被重重困惑和压抑包裹的心田。这与朱瞻基提供的“被保护的金丝雀”生活,形成了尖锐而鲜明的对比。
她依旧害怕复国的沉重,恐惧前路的血腥,但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十几年、属于“姜姒”的、对自身力量懵懂感知的灵魂,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偶尔触碰刀剑时异样的熟悉感,想起那些被朱瞻基斥为“胡思乱想”的、关于气机流动的模糊感应……
“我……”她看着朱瞻基焦急而隐含怒意的脸,又仿佛透过帐篷,看到外面那沉默如山的青色身影,声音颤抖,却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极微弱的茫然探究,“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我……不只是个侍女,对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了朱瞻基心防最脆弱的地方。他最担忧的,就是她开始质疑北凉赋予她的身份,开始向往自身潜藏的力量,开始不满足于他所能提供的“安全”却“既定”的生存方式。
帐外,一直抱剑假寐的李淳罡忽然站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看向曹长卿气息所在的方向,低声笑道:“嘿,读书人就是弯弯绕多,不抢人,改挖墙角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营地外围,曹长卿那温润平和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春雷般滚过营地上空,并非对姜泥,而是直指主帐内的朱瞻基:
“北凉世子朱瞻基,阁下既然坚称能予殿下更好的庇护与教导,又何必阻她见识天地之阔、明悟自身之本?今日,曹某不才,愿向世子请教一二。若世子胜,曹某即刻远离,不再叨扰;若曹某侥幸……还请世子,放殿下自行抉择!”
挑战!
这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营地每个角落。
“哗——!”
营地瞬间微微骚动。亲卫们虽依旧严守岗位,但眼神中已充满惊骇与戒备。曹长卿,这位传说中的儒圣、西楚旧臣之首,竟然直接向北凉世子发起了挑战!
李淳罡咧嘴一笑,挠了挠乱发,一步便踏至主帐前方空地处,独臂袖袍无风自动。老黄默不作声地解下了背上的剑匣,佝偻的身影似乎挺直了些。楚狂奴从一辆马车后转出,扛着他那柄门板似的巨刃,嘿嘿冷笑。吴六鼎怀抱长剑,神情肃穆。吕钱塘握紧了手中赤霞剑,额头隐隐见汗,却咬牙站稳。众人虽立场心思各异,但此刻俱被这突如其来的挑战所引动,无形中围拢过来,目光聚焦于主帐与营地外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青色气息之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帐内,朱瞻基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眸中寒光闪烁。曹长卿此举,不仅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更是将姜泥彻底置于风口浪尖,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态。
姜泥也听到了曹长卿的挑战,娇躯剧颤,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所措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翻腾的怒火与冷意尽数压下。他看了一眼惶恐无助的姜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决绝取代。
“你想看我的能耐?好。”他对着帐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我便让你看。”
言罢,他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拔剑出帐,甚至没有调动多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隔着帐帘,对着曹长卿气息最为凝聚的营地外某个方向,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如同拂去肩上尘埃。
然而,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超乎想象的无形威压,瞬间降临!那不是内力或真气的澎湃,也不是剑意刀气的凌厉,而是一种更为本质、更为浩渺、仿佛触及天地规则本源的“势”!如同沉睡的远古神只,微微睁开了眼睑。
元婴之威,虽只泄露一丝,已非人间天象可堪比拟!
帐外,所有人,包括李淳罡在内,脸色都是骤然一变!李淳罡眼中爆发出骇然精光,死死盯着朱瞻基所在的帐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一直视为晚辈的小子。
而营地外,那片虚空之中。
“噗——!”
仿佛有无形的闷雷炸响。曹长卿那原本如山海般沉凝、温润平和的浩然之气,如同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那凝聚的“势”骤然溃散、扭曲!
下一刻,曹长卿的身影在营地外不远处凭空显现,踉跄倒退数步,原本清癯温润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骇人的惨白!他猛地抬头,望向主帐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切的茫然。
他感觉到了!就在那一指之下,他感觉自己苦修数十载、引以为傲的、与天地共鸣的天象境修为与文胆意气,竟如同风中残烛,渺小得可笑!那种差距,并非数量上的碾压,而是层次上的天渊之别!仿佛蝼蚁仰望苍穹,溪流窥见汪洋!
他甚至连对方如何出手、运用何种力量都未能完全理解,只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战栗与无力!
朱瞻基……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营地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曹长卿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声,以及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惨白与惊悸,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指所蕴含的恐怖。
李淳罡喉咙滚动了一下,看向主帐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低声喃喃:“他娘的……这小子……藏的比老子想的还深……”
姜泥也呆住了,她虽然不懂高深武学,但曹长卿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那股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余威,让她明白,朱瞻基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指,恐怕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她看向朱瞻基,眼神充满了陌生的恐惧和更深的不解。
朱瞻基缓缓放下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也未看帐外曹长卿的惨状,目光重新落在姜泥身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方才那惊世一指残留的、令人窒息的余韵:
“现在,你看到了。留在我身边,至少在这人间,无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去任何你不愿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重若千钧。
“包括我。”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留下,还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