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皇城，北凉王府。
人屠徐骁依旧在与那位身份超然的老先生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如同天下大势。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递上一封密报。
徐骁扫了一眼，那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意的脸上，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随手将密报放在了一边。
“凤年那小子，把裴南苇带走了。”
徐骁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菜价涨了。
老先生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徐骁一眼，声音温醇。
“如此一来，北凉与青州，这仇怨可算是结深了。赵衡此人，最重颜面，怕是恨不得生啖你北凉血肉。”
徐骁嗤笑一声，带着沙场老卒特有的不屑与霸道。
“结深了又如何？他赵衡有胆量来我北凉撒野吗？老子当年马踏六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王府里玩泥巴呢。仇家？我北凉王府门前的仇家，能从陵州城排到太安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老先生闻言，不禁莞尔，摇了摇头。
“你呀……不过，宫里那位，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徐骁眼中精光一闪，看似随意地问道。
“哦？陛下高兴？那他什么时候能高兴到愿意见我这个‘人屠’一面？我这把老骨头，在太安城等了也有些时日了。”
老先生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封住了徐骁一条大龙的去路，语气依旧平和。
“急什么。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如今这潭水，被世子这么一搅，愈发浑浊了。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见你。”
徐骁看着棋盘上的劣势，也不懊恼，嘿嘿一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只是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
江南，阳城，卢府。
虽已是春季，但这江南宅邸深处的小院，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压抑。
曾经艳冠北凉的徐脂虎，如今身着素雅衣裙，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略显萧索的花木，神情淡漠。
丫鬟二乔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银耳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
“小姐，您多少用一点吧，这是奴婢特意为您熬的。”
徐脂虎接过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着，却没什么食欲。
她如今在卢家的处境，可谓尴尬至极。
整个江南道，都在疯传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的流言蜚语，即便卢家清楚这多半是污蔑，但在汹涌的舆论和某些势力的推波助澜下，卢家上下对她这个北凉来的长媳，也愈发冷淡甚至厌恶。
“哟，大少奶奶今儿个胃口不好？”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人是个穿着体面、面容刻薄的老嬷嬷，是卢夫人身边得势的老人。
她斜眼看着徐脂虎，眼神里满是鄙夷。
“也是，这心里头装着别的事儿，自然是吃不下睡不着的。老婆子我奉夫人之命，来看看大少奶奶缺什么短什么，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我们卢家苛待了您。”
徐脂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用调羹舀起一勺羹汤，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无波。
“有劳嬷嬷挂心。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个清净。嬷嬷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免得我这‘不干净’的地方，污了您的眼。”
那老嬷嬷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了一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尖声道。
“大少奶奶这是什么话？老婆子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摆起架子来了？别以为你还是那个北凉王府的金枝玉叶，到了我们卢家，就得守我们卢家的规矩！你这张嘴要是再这么不干不净，当心老婆子我……”
“当心你如何？”
徐脂虎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双原本明媚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撕烂我的嘴？你来试试？看看是我北凉徐家的刀快，还是你卢家嬷嬷的手快？”
“你……！”
老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脂虎，却终究不敢真的动手。
北凉徐骁的凶名，足以震慑这些深宅大院里的魑魅魍魉。
徐脂虎懒得再理会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容，与方才的冷冽判若两人，她轻声自语，仿佛说给二乔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不过，我今天心情很好，非常好。”
二乔疑惑：“小姐，为何……”
徐脂虎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带着期待与骄傲。
“因为我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就快到了。”
……
阳城城门处，一支风尘仆仆却气势不凡的车队缓缓驶入。
为首的年轻公子，骑在高头骏马之上，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朱瞻基。
他既然路径阳城，自然要来看望他那位远嫁江南、受尽委屈的大姐徐脂虎。
车队行进在阳城繁华的街道上，朱瞻基神识敏锐，耳中却不断飘入一些令他眉头越皱越紧的议论。
“听说了吗？卢家那位大少奶奶，啧啧，又不安分了……”
“可不是嘛，都说北凉女子豪放，没想到豪放到这种地步，真是……伤风败俗。”
“卢家也是倒了血霉，娶了这么个媳妇进门，脸都丢尽了……”
“小声点！听说她弟弟，那个北凉世子，可不是好惹的……”
“怕什么？在阳城，还能让他北凉世子翻了天不成？再说了，他姐姐做的那些事，还不让人说了？”
这些话语如同毒刺，一根根扎进朱瞻基的心头。
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眼中寒意凝聚。
他的大姐，何等骄傲明艳的一个人，竟在这江南之地，被这些蝼蚁般的货色如此污蔑轻贱！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茶馆里，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看似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正高声谈笑，言语间对徐脂虎极尽污蔑之能事，说得唾沫横飞，不堪入耳。
朱瞻基勒住马，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
“吕钱塘。”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在！”吕钱塘立刻上前。
“去，带人把那几个满嘴喷粪的东西，给我拿下。”
朱瞻基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风暴。
“是！”
吕钱塘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直接闯入茶馆，在那几个书生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拽出来，狠狠掼在街道中央，引得周围百姓一片惊呼，纷纷避让。
“你们……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书生挣扎着叫嚷。
朱瞻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几只肮脏的虫豸。
“王法？在本世子这里，侮辱我北凉徐家，侮辱我大姐徐脂虎，就是最大的不王法！”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书生，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围观人群，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我大姐徐脂虎，乃北凉王嫡长女，身份尊贵，品行高洁，岂是你们这些腌臜泼才可以妄加议论、肆意污蔑的？！”
“现在，给我跪好了！”
朱瞻基冷声道。
“磕头！向我大姐道歉，向北凉徐家道歉！若是诚心诚意，本世子或可考虑从轻发落。”
那几个书生何曾见过这等阵势，早已吓破了胆，但其中一人似乎还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梗着脖子道。
“士可杀不可辱！我等所言，皆是事实……”
“事实？”
朱瞻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打断他一条腿。”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一名亲卫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一脚踩断了那书生的小腿！
惨叫声让其余几人彻底崩溃，连忙不顾形象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道。
“我们错了！我们胡说八道！徐大小姐冰清玉洁，是我们嘴贱！北凉徐家威震天下，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瞻基冷冷地看着他们。
“声音不够大，不够真诚。看来是教训得轻了。”
他目光转向吕钱塘。
“刚才谁说得最起劲？把他的四肢，都给我打断。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是！”
吕钱塘领命，如同煞神般走向那个先前说得最不堪的书生。
“不！不要！世子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徐大小姐是菩萨心肠！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嘴贱！”
那书生吓得屎尿齐流，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声音凄厉绝望。
然而，朱瞻基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很快，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街道，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碎声。
那名书生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四肢呈现出诡异的角度，昏死过去。
朱瞻基环视四周死寂的人群，声音冰寒彻骨，带着无上威严。
“都给我听好了！今后在这阳城，谁敢再议论我大姐徐脂虎半句不是，敢再辱及我北凉徐家声名，此人，就是榜样！”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一片死寂和恐惧的目光，一夹马腹，带着车队，径直朝着卢府的方向行去。
阳光照在他挺拔而冷酷的背影上，这一刻，所有阳城人都清晰地认识到，那位传说中无法无天的北凉世子，来了。
而阳城乃至整个江南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