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边界那场虽未真正刀兵相见、却堪称惊心动魄的无声对峙,其影响力远超一场寻常的江湖厮杀或是边境摩擦。
它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又似一块万钧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所激起的涟漪,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和广度,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开去,不仅震动了整个江湖,其余波更是重重地拍打着庙堂之高。
北凉世子徐凤年(朱瞻基)的车队,尚且还在青州的山水之间蜿蜒前行,未曾完全踏出辖境,各种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已然面目全非的流言蜚语和惊世传闻,却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一步飞遍了离阳王朝的大江南北,成为了所有茶馆酒肆、勾栏瓦舍中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谈资。
“听说了吗?北凉那位传说中的世子爷,前些日子在青州地界,可是干了件真正捅破天的大事儿!”
某个繁华州郡的茶馆里,一个看似消息颇为灵通的江湖客,唾沫横飞地对围拢过来的茶客们说道,脸上洋溢着分享惊天秘闻的兴奋。
“哦?何事能让兄台如此惊讶?莫非是又把哪家青楼的招牌给拆了,或是抢了哪位花魁?” 旁边有人带着惯有的戏谑接口道,言语间依旧充斥着对那位远在北凉的“徐草包”的刻板印象。
“呸!拆青楼?抢花魁?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
先前那江湖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晃,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兴奋的光芒。
“我告诉你们,这位世子爷,他派人——也可能是他亲自出手——夜入靖安王府!你们知道后果吗?他把靖安王赵衡,那位坐拥青州、权势熏天的藩王的头发,给剃了!剃成了个狗啃似的阴阳头、大秃瓢!这还不算完,他顺手还把靖安王府里那位号称有‘倾国倾城’之貌的裴南苇王妃,给掳走了!”
“什么?!”
“剃……剃了藩王的头发?还掳走了王妃?!”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人惊得手中的茶杯都拿捏不住,“啪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剃发,尤其是对一位位高权重的藩王而言,其羞辱性远胜于刀剑加身;而掳走王妃,更是形同宣战、大逆不道的行为!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奇闻,更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几乎与造反无异!
“还不止这些呢!” 另一桌有个行商模样的人忍不住补充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和后怕,“靖安王殿下岂能受此奇耻大辱?当即调集了上万青州兵马,在边界要道设下重重关卡堵截!你们猜后来怎么着?那位北凉世子,就他一个人,一匹马,面不改色心不跳,径直就上了靖安王的马车!当时离得近的兵卒私下传出来的话说,世子爷在马车里跟靖安王谈笑风生,视外面那上万甲士如无物!最后,你们猜怎么着?靖安王愣是没敢动手,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乖乖撤兵让路了!”
“嘶——!”
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整个茶馆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单人独骑,直面万军,不仅坦然无惧,反而逼得一位实权藩王让步退缩!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实力底蕴?或者说,这位世子身后究竟站着何等可怕的力量,才能让靖安王赵衡忍下这足以让他沦为天下笑柄的奇耻大辱?
“这徐凤年……当真是我们以前听说过的那个只知道吃喝嫖赌、不学无术的废物世子?” 有人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废物?” 那最先开口的江湖客嗤之以鼻,用看白痴的眼神扫了说话人一眼,“你见过哪个废物能驾驭得了‘剑神’李淳罡那等早已是传说级别的老怪物?能让吴家剑冢这一代最杰出的剑冠吴六鼎,像个护卫一样心甘情愿地跟在身边?还能逼得靖安王这等人物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依我看,这位北凉世子,以前那根本就是藏拙,是真龙潜伏于渊,不露行迹!如今真龙出潜离渊,是要在这天下间,搅动一番风云了!”
“我还听说,” 又有人压低声音,抛出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他放话出来,接下来要去东海武帝城,要取回当年剑九黄老前辈留在城头上的那把黄庐剑!”
“武帝城?王仙芝?!”
众人再次骇然失色。武帝城,那可是天下所有武夫心中的圣地,亦是绝地!城主王仙芝,更是稳坐天下第一宝座一甲子,号称“自称天下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武道神话!去武帝城挑战,还要取回城头上的剑,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这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疯了,真是疯了……不过,话说回来,若他真能……哪怕只是在武帝城下走上几招而不死,这名头……” 有人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怀疑,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种种议论,甚嚣尘上,在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发酵、变形、传播。“徐凤年”这三个字,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一个象征性的“北凉纨绔”标签,到被赋予“神秘莫测”、“胆大包天”、“背景深不可测”、“实力成谜”等多种复杂色彩的转变。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仗着北凉军的势力和身边高手的庇护,本身依旧是个草包;有人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这位能搅动风云的世子爷究竟是何等人物;自然,也有更多人是在暗中冷笑,抱着手臂,等着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如何在武帝城那天下第一的城墙下,碰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
而这些经过无数张嘴巴加工过的传闻,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正处于漩涡中心、依旧在不紧不慢向东海行进的北凉世子车队之中。
这一日,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车队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边选择了一处开阔地扎营休整。篝火点点燃起,驱散了傍晚的微寒,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暂时冲淡了旅途的劳顿。
朱瞻基坐在主帐前的一块光滑大石上,听着吕钱塘低声汇报着沿途收集来的、已经变得光怪陆离的江湖消息,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表情。跳动的篝火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世子,如今这江湖上,可是把您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了。” 吕钱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各种离奇的说法都有,说什么的都不足为奇。只是……树大招风,属下担心,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即将前往武帝城……”
“无妨。”朱瞻基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掰成几段,一段段丢入面前的篝火中,溅起几点明亮的火星。“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甩不掉的负担,但有时候,也是一层最好的护身符。至少眼下,很多原本想暗中做点小动作的人,再想动我,就得先好好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随之而来的后果,能否挡得住我北凉的铁骑,还有……我身边这些人的刀子。”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营地中的几道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营地。只见姜泥正蹲在河边,用力搓洗着他换下来的那件锦袍,小嘴撅得老高,气鼓鼓地嘀咕着:“死徐凤年,臭徐凤年,走到哪里都不安生,到处惹是生非,害我洗衣服都洗不完,累死我算了……” 但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这小丫头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和神采。
另一边,青鸟一如既往地安静,坐在一块铺着毛皮的垫子上,仔细地擦拭着她那杆心爱的刹那枪,枪尖在篝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一抹幽蓝冷冽的寒光,一如她本人,沉默而可靠。
鱼幼薇则抱着她那只慵懒的白猫,坐在稍远一些的软毯上,身姿婀娜,她饶有兴致地听着舒羞正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向几名年纪较小的女侍讲述着(显然是经过她极大艺术加工的“世子爷单刀赴会,谈笑间吓退靖安王万军”的传奇故事,引得小侍女们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赵风雅和王初冬两位姑娘,则在一旁临时支起的小桌旁,就着火光,仔细地清点核对着一路上的物资消耗与账目。赵风雅神情专注,拨算盘的手指飞快;王初冬则偶尔会抬起头,目光飞快地瞟一眼篝火旁那个挺拔的身影,然后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借着火光掩饰微微泛红的脸颊。
而在营地边缘,一辆马车的阴影里,被朱瞻基“请”来的靖安王妃裴南苇,正独自抱膝坐在车辕上。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但往日那份属于王妃的雍容华贵之气,已被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愁与迷茫所取代。她怔怔地望着跳跃不定的篝火,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几日的同行,她发现这位以霸道蛮横着称的北凉世子,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或她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对待身边的下人侍卫颇为宽和,甚至时常有些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的随性。但这种被强行带离熟悉环境、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处境,依然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真正释怀。
吴六鼎抱着他那柄如今终于肯亮出真容的古朴长剑“素王”,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闭目眼神。江湖上那些将他描述成“甘心臣服于北凉世子”的护卫的传闻,让他这位心高气傲的吴家剑冠心中颇为郁结,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却又无法辩驳,每当听到类似议论,他抱着剑鞘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收紧,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而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老黄和李淳罡这一老一少(心态上)两个活宝,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小酒。老黄眯缝着眼,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乐呵呵地对李淳罡说:“李老头儿,你看咱家少爷,这下可是真出名咯!这江湖上议论的声势,可比你当年那会儿威风多啦!”
李淳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咂咂嘴,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朱瞻基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虚名累人,不过是浮云罢了。小子,别被这些吹捧迷了眼。青州那点事儿,说破天也就是仗势欺人(靖安王势弱),耍点小聪明。那武帝城,可不是青州能比的,王仙芝那老怪物,更是实打实的天下……嗯,他自称第二的那个第一,半点水分都没有。就你现在这点道行,够人家瞧上一眼吗?”
朱瞻基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遥遥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武帝城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中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熊熊的战火,一股沛然莫御的昂扬斗志从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够不够瞧,总得亲自去瞧上一眼,伸量一下才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仿佛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再说,老黄你的剑,总不能一直挂在别人的城头上,日夜承受风吹雨打吧?是时候该拿回来了。”
他这番话,让营地周围的喧闹声不由自主地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心。老黄怔了怔,随即低下头,用破旧的袖子使劲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眶,嘟囔着:“少爷真是……那破剑有啥好拿的……”
李淳罡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朱瞻基收起远眺的目光,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略显不羁的笑容,拍了拍手,对众人朗声道:“都别愣着了,赶紧吃饱喝足,好好休息。这去武帝城的路,还长着呢,后面有的是硬仗要打。”
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营地中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庞。这支车队,就像是一个微缩的江湖,承载着各自的秘密、野心、难以言说的情愫以及即将到来的巨大挑战,在外界愈演愈烈的传闻风暴中,如同湍流中的磐石,坚定不移地朝着那座雄踞东海之滨、镇压天下武运一甲子的武帝城,缓缓行去。
一种无形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当北凉世子的车驾,真正抵达武帝城下之时,必将在本已暗流汹涌的江湖,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