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姥山岛又盘桓了两两日,湖光山色虽好,却非久留之地。
确认靖安王府那边除了最初的震怒和全城戒严、大索湖匪(明面上的借口)之外,并未有更进一步过激的军事行动,朱瞻基便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南下。
王林泉心中虽有不舍与担忧,但他更知世子身负重任,江湖路远,不能因青州一隅而耽搁。
他几乎是倾其所有,备足了粮草物资,又精心调拨了数艘兼具速度与坚固的快船,并屏退左右,对着朱瞻基再三叩首保证。
“世子放心,青州首尾,小人必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靖安王府抓住任何把柄,牵连世子大计!”
这位潜伏多年的北凉老卒,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决绝的光芒,仿佛多年的蛰伏,只为今日能助世子一臂之力。
这一日,晨雾未散,车队并船队便悄然离开了烟波浩渺的青州湖域,重新踏上了略显颠簸的陆路。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马蹄声碎,一行人迤逦行至青州与相邻州府的边界。此地地势渐趋开阔,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丘陵,视野豁然开朗,却也平添了几分行军布阵的肃杀之气。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踏出青州地界,众人心头稍稍放松的那一刻,前方探路的游骑快马加鞭而回,马蹄声急促如擂战鼓。
那游骑勒住战马,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惊容,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禀世子!前方……前方出现大量官兵,堵住了去路!看旗号,是靖安王的兵马!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人数……恐有上万之众!”
“上万兵马?”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入滚油,队伍瞬间一阵骚动。吕钱塘、宁峨眉这两位沙场老将脸色骤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时厉声喝道:“结阵!戒备!”
“铿铿锵锵——”
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瞬间响成一片!三百大雪龙骑亲卫反应极速,以马车为核心,迅速结成一个圆润却锋芒内敛的防御阵势。
人人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那股经过严格训练和功法催谷的悍勇煞气冲天而起,虽人数远逊,气势却丝毫不堕下风。
他们手中的钢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隐隐组成了一个无形的杀戮领域。
姜泥、鱼幼薇等女也紧张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当看到远处那如同铁壁铜墙般的军阵时,姜泥的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青鸟的手臂。
鱼幼薇怀中的白猫不安地“喵呜”一声,蜷缩起来。舒羞收起了惯常的媚笑,眼神变得凝重。
赵风雅抿紧了嘴唇,王初冬更是吓得缩在车厢角落,大气不敢出。就连新来的裴南苇,也被这阵势所慑,美眸中流露出惊惧与复杂的神色。
只见前方官道及两侧丘陵之上,果然如同乌云压顶!黑压压一片尽是顶盔贯甲、刀枪林立的精锐士卒!
他们沉默地矗立着,如同雕塑,唯有手中紧握的兵刃和身上冰冷的铁甲,在初夏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上万人的军阵,竟能做到鸦雀无声,唯有代表靖安王旗号的织金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股混合着铁锈、尘土与肃杀之气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军阵的最前方,停着一辆极为华贵、由四匹神骏白马牵引的王爷座驾。马车周围,簇拥着数十名顶盔贯甲、气息沉凝如渊的将领和眼神锐利的贴身护卫。
此刻,那绣着四爪金蟒的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身着繁复华丽四爪蟒袍、头戴……一顶显然是为了遮掩什么而特意加高的累丝嵌宝玉冠的靖安王赵衡,端坐其中。
他的脸色看似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深邃眼眸的最深处,正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刻骨铭心的屈辱,以及一丝在杀伐决断边缘挣扎的浓烈杀意!
朱瞻基骑在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之上,手搭凉棚,眺望着那绵延展开、气势骇人的庞大军阵,以及马车中那位“老朋友”。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他轻轻抬手,止住了身后如临大敌、紧张备战的众人。
“无妨,”他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郊游,“不过是咱们的靖安王殿下,心中郁气难平,面子上下不来台,特意跑来演这最后一场戏,给自己、也给青州上下一个交代罢了。”
他目光扫过那森严的军阵,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淡然。
“看着唬人,实则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人再多,终究也只是凡人罢了。
“世子,万万不可大意!”
宁峨眉沉声劝谏,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赵衡此人,心思深沉,未必不会狗急跳墙!小心有诈!”
朱瞻基回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自信一笑。
“宁将军放心,他不敢。至少,在掂量清楚彻底撕破脸皮的后果之前,他不敢。”
说罢,在众人惊愕、担忧、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朱瞻基轻轻一拍马鞍,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般飘然而起!
他并未施展多么迅疾诡异的身法,反而姿态潇洒从容,如同闲庭信步,衣袂在风中飘拂,几个看似随意却妙到毫巅的起落间,便已悠然掠过了双方之间那不足百步、却仿佛隔着天堑的空地。
在靖安王那边将士又惊又怒(惊其胆色,怒其无礼)的目光中,朱瞻基如同回家串门般,轻松写意地落在了赵衡那豪华宽敞的马车辕上,甚至还有闲暇顺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襟,随即一弯腰,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车厢之内。
这一幕,堪称石破天惊!
北凉这边,姜泥吓得捂住了嘴,青鸟握紧了剑鞘,吕钱塘等人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靖安王军阵那边,则是群情汹涌,不少将领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怒目而视,若非军纪森严,恐怕早已呵斥出声。此人竟敢如此无视王爷威仪,视上万大军如无物?!
车厢内,空间异常宽阔,铺设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角落里的金兽吞吐着名贵的龙涎香,烟雾袅袅,营造出一种奢华而静谧的氛围。
赵衡看着这个不请自入、反客为主,自顾自在他对面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坐下的年轻人,眼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起来,握着青玉茶杯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努力维持着身为藩王的最后一丝体面与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花白胡须,还是无情地暴露了他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波澜汹涌,怒浪滔天!
“北凉世子,当真是……好胆色。”
赵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平稳,但仔细品味,便能察觉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着铁锈摩擦的涩感,仿佛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
“王爷过奖。”
朱瞻基仿佛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语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他甚至自顾自地拿起小几上另一只空着的白玉茶杯,拎起那把暖玉雕成的茶壶,姿态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七分满,然后轻轻嗅了嗅缭绕的茶香。
“嗯,雨前龙井,还是最顶级的狮峰山出品。王爷倒是会享受,这兵凶战危之际,尚有此等闲情逸致,佩服,佩服。”
赵衡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带着几分点评意味的姿态,胸中郁积的怒气几乎要像火山般喷发出来,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掀翻桌案的冲动压下去,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盯住朱瞻基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屈辱至极的问题:
“前夜……王府之事,可是世子手笔?”
朱瞻基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天气。
“不错,是我派手下人去做的。”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补充了一句。
“手艺可能粗糙了些,没能给王爷理个时下流行的发式,还望王爷海涵。”
“噗——”
尽管赵衡极力忍耐,还是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脸色瞬间涨红如血,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那种践踏尊严、蔑视王权的羞辱感,还是如同最锋利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他的心脏!
他强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和杀人的冲动,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为……何?!我靖安王府与北凉,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行此……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他终究没能说出“剃头绑妃”这四个字,那太痛!
“无仇?”
朱瞻基打断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茶杯,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戏谑,而是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锋芒,直刺赵衡。
“王爷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觉得我徐凤年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你先派吴六鼎登岛,美其名曰‘讨债’,实则剑锋直指我心口,意欲取我性命!若非我身边尚有李老哥这等人物,侥幸挡下,恐怕此刻我早已是一具枯骨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容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强大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王爷,这世上,没有只准你靖安王府放火杀人,不准我北凉点灯还手的道理!我派人去,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将你送来的‘礼’,加倍奉还,给你们一个永生难忘的警告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赵衡的心坎上,震得他气血翻腾,耳中嗡鸣。
“至于为何只是剃你头发,绑你王妃,而非直接一剑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再让你那富丽堂皇的王府鸡犬不留,血流成河……王爷,你浸淫朝堂多年,难道当真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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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靠回柔软的垫背,语气恢复了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非是我徐凤年心慈手软,更非北凉刀锋不利!而是眼下,离阳朝廷还需要北凉三十万铁骑镇守西北门户,也需要你这富甲天下的靖安王稳定东南财赋!这天下大局,尚未到彻底撕破脸皮、你死我活的时候!”
他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脸色惨白的赵衡。
“若非顾念这点来之不易的平衡,若非不想让北莽蛮子看了笑话,你以为,就凭你派吴六鼎行刺之举,你赵衡那颗脑袋,还有你满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能安然无恙地留到今日?早该悬于北凉旗杆之上,以儆效尤了!”
“你……!你……狂妄!!”
赵衡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极致的屈辱、滔天的怨恨、以及一丝被彻底说穿心事、如同赤裸般暴露在对方目光下的恐惧,数种情绪如同最毒的蛇虫,疯狂地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身为皇室宗亲,一方藩王,执掌青州生杀大权数十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又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赤裸裸地威胁性命、评判存留?!
他这次不惜调动一万精锐兵马前来,内心深处,何尝没有抱着“趁此边界混乱之际,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拼着元气大伤,也要将这无法无天的北凉世子彻底留下”的疯狂念头?
只要运作得当,将事情推到“流寇”“匪患”身上,北凉徐骁即便震怒,没有确凿证据,也未必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兴兵问罪。
这股压抑已久的杀意,在他心中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朱瞻基那番冰冷彻骨、却又直指核心的话语,就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大半的疯狂火焰。
他不敢赌!他不敢赌北凉会不会因为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而彻底发疯,不顾一切地挥师东进;
他不敢赌龙椅上的那位陛下,是会趁机削弱北凉,还是会忌惮他赵衡“擅启边衅”而出手惩治。
他更不敢赌……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手段却狠辣如魔鬼的年轻人,除了明面上的李淳罡、吴六鼎,暗地里是否还隐藏着更可怕的力量?
那晚如同鬼魅般潜入王府的高手,那传闻中可敌一品的凶兽……是否就在附近,虎视眈眈?
北凉铁骑横扫六国的赫赫凶威,离阳朝廷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平衡,自身实力与北凉的巨大差距……种种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顾虑,如同无数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锁链,将他蠢蠢欲动的手脚死死捆住,让他那沸腾的杀意,最终只能化作无力与不甘。
朱瞻基冷眼看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变幻不定的神色,看着他眼中挣扎、不甘、愤怒与恐惧如同走马灯般轮转,心中已然明了。他知道,这头被激怒却又心存忌惮的老虎,暂时是不会扑上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因坐下而略显褶皱的衣袍,语气淡漠,仿佛最后通牒:“王爷,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是战,是和,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走到车帘前,微微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不过,我劝王爷还是想清楚。你这一万兵马,或许真能凭借人数优势,将我留在这青州边界。但你需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你麾下这些儿郎,又能活着回去几成?而之后,我父徐骁,以及北凉三十万时刻准备着为世子复仇的铁骑,那足以踏平青州、碾碎一切的怒火……你,和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当真承受得起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如同泥塑木雕、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赵衡,径直掀开车帘,如同来时一样,施施然地跃下马车。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边。
他就那样从容不迫地,在上万双或震惊、或愤怒、或畏惧、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北凉车队走去。那份视万军如无物、睥睨天下的无双气度,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永生难忘!
赵衡死死地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紧握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纠结的蚯蚓。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他无力地瘫软在华贵的座椅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缓缓闭上眼睛,无尽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不甘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良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字符:
“撤……”
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英雄末路般的无奈与苍凉。
令旗挥动,号角低沉。
上万严阵以待的靖安王兵马,在那辆华贵马车无声却明确的指令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带着几分不甘与困惑,缓缓向两侧退去,最终让开了那条通往青州之外、象征着自由与未知的宽阔官道。
北凉世子的车队,稍作整饬,便在那上万道目光的“护送”下,畅通无阻,马蹄嘚嘚,车轮滚滚,继续着他们南下的旅程。
经此青州边界惊心动魄的一役,北凉世子徐凤年(朱瞻基)之名,必将不再仅仅局限于“纨绔”“废物”之类的标签,而是以一种强横、霸道、智勇双全、甚至略带几分邪气的全新姿态,如同飓风般,迅速传遍整个离阳江湖与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