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宫,主殿内,花椒磨粉做成的墙面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铜人灯台明亮闪耀,四个宫女皆穿着华服侍立在侧。
榻上躺着一个病恹恹的妇人,衣着华贵,珠光宝气,可也压不住病态愁容。
榻前一个十六岁白衣少年正跪坐在席面上,用袖子抹眼泪。
旁边一位穿着青色深衣的年轻人,望着这般用心哭泣的扶苏,眼神却又温和起来。
“你的父亲,为了秦国,呕心沥血,立志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你的母亲,为了你,雨夜跪求,才为你换来一个老师,想要改变你的身份。”
“你这样的人,居然做太子还需要给自己找借口。”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天下扬言,这个太子我当定了。”
“因为我有这样的自信,我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但是公子呢,居然说想做太子,又不想做太子。公子把太子之位当什么了,一个名号而已吗?”
“公子把天下都当成什么了。”
“难道说大王也是想当大王就当,不想当就不当吗?”
若说方才劈头盖脸的责备,让扶苏有所醒悟;那么现在这些温言软语,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是温柔刀,刀刀致命。
卫彻是了解扶苏的内心的,这个孩子内心是真正善良的。
如果他能够保持内心的善良本色不改变,拥有修罗的手段,未来天下会大定。
“秦国的未来,就在扶苏公子你一个人身上。”
“旁人,想要这个机会,都拿不到。也就只有公子有资格。”
“上天已经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了公子。”
“公子,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吗?”
扶苏揉着猩红的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望着卫彻。
卫彻看到扶苏冷静下来了,又问他说,“公子您现在应当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了。”
扶苏一脸茫然,一手还拿着衣袖抹眼泪,“什么问题!?还请先生再告诉我一遍。”
卫彻顿时脸黑,大骂道,“你这蠢货,没得救了。”
“问你要不要当太子,你连这种问题都能忘在脑后。就你这样的人,谁来了都教不了。”
扶苏说着,当即起身,对着王后道,“王后,扶苏公子实在是天资过人,卫彻不才,无法教导扶苏公子。”
“还请王后开恩,让大王收回成命,让我回到李将军身边。”
面对卫彻的言告,王后自然大惊失色,慌乱不已,整个人连忙从病榻上穿着华服下来。
“卫先生,我待扶苏向卫先生赔罪。”
“扶苏年纪还小,不懂大事,就需要公子教导。”
卫彻则黑着脸,“王后,您要这么说,更加没法教了。”
“都十六岁了,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想明白。”
卫彻言辞犀利,扶苏面目羞惭,站在王后身后,只是不住地流泪。
大殿三道门,六扇全部大开的。殿外,一众侍卫、宦侍都看着,都听着。
一国之母纡尊降贵,给卫彻行礼。
可是卫彻并没有因为王后这么做所以就心软,说些客套话答应原谅扶苏。
“还请王后放我一马,让我离开吧。”
王后听到,一时着急,自然一个劲儿的咳嗽。
王后咳嗽的连肺都要蹦出来了,扶苏在一旁着急不已,赶忙去拿药碗。
四个宫女也上前服侍王后躺下,扶苏焦急来回踱步,亲自上前喂汤药。
卫彻问扶苏,“公子,王后的风寒可以用寻常的药物治好。可是王后的心病,难道也要用寻常的药物去治吗?”
扶苏望着卫彻,自知理亏,已然不敢大声说话。
“先生说的是。”
“还请先生教教我应该怎么做,只要能够让母君好起来,什么我都愿意做。”
扶苏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
卫彻实在是没眼看,不住地摇头。
“那公子,你可以回答我方才问你的问题了吗?”
卫彻再次厉色追问,“您到底是想要当太子,还是不想当太子?”
扶苏听到这个问题,又开始尤豫不决,思忖好了一会,他一脸坚定地对卫彻说,“这个问题,太重大了。请容我多想想,想好后三天内再告诉太傅。”
卫彻闻言,则道,“您用了十六年,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再多给三天,又有何用呢?”
“不过是让卫彻多对着一个愚蠢之人怄气罢了。”
扶苏一身的骄傲,今天全部都被卫彻给否定了。
过去都是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夸赞他聪明,说他勇敢,如今到了卫彻这里,一切都被否定了。
扶苏望着王后,神色坚毅,“既是如此,卫彻是无有能力教导扶苏公子的。”
“王后若是不网开一面;那我卫彻为了保住自己的清名,就是冒死也要抗命离开王宫。”
“我绝对不会教导扶苏公子的。”
“免得千年之后,名声为扶苏公子所累。”
“宁可闲云野鹤,饿死山头,也不做这荒唐之事。”
卫彻言辞恳切激烈,燕赵之风骨尽然显现。
扶苏虽然被嫌弃,可是看到他这般流利的言辞,坚定的态度,心下则佩服不已。
王后也有些措手不及。
她以为她是王后,又有大王的诏书,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是没想到,卫彻这般不愿意,大有就是打死他,她也没辄的架势。
王后眼底浮现被抛弃、被嫌弃的哀伤之色。
“难道说,没有人可以教导扶苏了吗?”王后神情呆滞。
卫彻见状,作揖告辞就要出宫。
门外,秦国的一众勇士们都在听,都在看,一个个纷纷被卫彻的气势所折服。
众人都侧目望着卫彻从殿内走出来。
这时候,公子扶苏却追出来了,“太傅,太傅,等等我,我回答还不行吗?”
只是卫彻走在廊道上,听到这话也没有回头。
扶苏望着卫彻远走,其实本来也不想继续追,只是迈步进殿时,看到母亲泪流满面,那一瞬,扶苏提起衣服下摆,猛地追了出去。
“太傅,太傅。”
“拦下太傅!”
扶苏对着一众虎贲卫下令。
虎贲卫们这才用斧钺挡住卫彻。
扶苏追赶卫彻,都弄掉了一只鞋子,很是狼狈,但是好歹是追着卫彻了。
“太傅,请您停下,听我说几句。”
卫彻冷着面孔,“话不投机,半句嫌多。”
扶苏攥了攥手心,之后鼓足了勇气,认真地对卫彻作揖,“太傅,我决定做太子。请太傅教我。”
扶苏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句话郑重地说了出来。
卫彻则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扶苏再次道,“我说,我想做太子,请太傅教我。”
卫彻又道,“声音太小了,可见是无奈之举,而不是发自本心。我还是不愿意教。”
扶苏听到,勃然大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大喊,“我要拜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