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卫彻。”熊岸忽然的道,“卫彻来到咸阳城第一天,我就见到了。当时我在人群里,看到李信凯旋而归,来时带着一个白衣士人。”
“他看起来其实没有多少城府,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不久前,我听说他总是在捕捉鳝。我去河边,也看到了他。”
“他和李信还有一些将军,乘船在渭水河边捕鱼。”
“我本来只是观望,没想着出去。可是他们见到了我,并没有无视我的存在,一开始很惊讶,可是后来也只是很平常的和我寒喧。”
熊启听着,脸色越来越差。“你今天是没完了?”
熊岸则道,“早晚都要面对的。现在我们又没有了退路,难道我们不做自己的伯乐,要等他人来赏识吗?”
“一个燕国来的氓,都比你我要有勇气的多。”
这话象是雷电一般,猛猛地砸在熊启的天灵盖处,让他久久失神。内心仿佛被什么震撼。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居然还能是这样的意义。
熊岸缓缓道,“父亲。其实这些年,我也想了很多。”
“当初是我太年轻,自以为自己很非凡。其实我不过是个寻常人,是我在父亲丞相的光辉之下,被过分夸赞了。”
“这让我看不清我自己。”
“人家退婚,本来也不是奔熊岸这个人来的,奔的是丞相之子。我不是丞相之子了,自然要和别人联姻。”
“一开始,我也很生气。原来曾经的言笑都是假的。”
“但是后来,我听说她虽然高嫁了,可是人家也对她不好。”
“丞相绾之子因为她退婚与我,因此轻看她。认为她嫁入丞相府,也不过是为了攀附权势。”
“她的事情,传遍了咸阳城,也是街坊邻里们的笑柄。”
“我听人说,如果夫妻两个人因为利益而结合,那么有一天也会因为利益而产生冲突分离。”
“我看他们的婚姻,就是这样的了。如果有一天,隗氏落魄了,或者王相退位了,恐怕他们面对的是更疯狂的暴雨。”
“他们如今看起来都高高在上,可是早晚有天,也会有我们如今的遭遇。”
熊岸心平气和的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熊启听着,心如刀割。
他那风光霁月一般的儿子,居然蒙受这样耻辱。
他性情高洁的儿子,面对这样的耻辱,却表现的这么大度。
隗状的女儿也不漂亮,趋炎附势,工于心计!
可是居然把自己的儿子伤害的这么深!
本以为儿子早就放下了,没想到其实一直都很在乎。
如此恺悌君子,最后居然落得个被人退婚蒙受耻辱的结局。
作为父亲,熊启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看着熊启难看的脸色,作为儿子熊岸也不好受。但是他想要走他自己的人生道路了。
这么在咸阳城窝囊着,他不愿意。
“我想,求大王给我一份秦吏的差事,象是蒙毅一样,从基层做起。积累文吏,凭借父亲的能力,三十出头,做个郡守,戳戳有馀。”
“到时候,直接在当地做一方诸候就是。”
“反正,什么分封郡县,到最后结果不都是差不多吗?”
“什么南阳、三川、颍川,一个郡有一个诸候国那么大。时代变了,我们也跟着变就是了。”
熊岸陈述着自己的打算。
“我不想再待在咸阳了。”
熊启默默地听着。
此时,西山上那鲜红的鸡蛋一样的太阳,那嫣红的如少女初夜羞涩的脸庞一般的太阳,渐渐的隐没了。
最终,伴随着熊启的叹息声,太阳彻底淹没在了西山的丛林之中。
仆人上前点了灯。
火光映照着熊启的面容,熊启平静的道,“好。”
当熊启以为熊岸就要离开的时候,熊岸却道,“但是如果父亲想要东山再起,又或者是重新恢复荣光,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卫彻,他既然有那样的才华,帮助李信运筹。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看他频繁想要和父亲接触来往,势必是父亲身上有他想要利用的东西。”
“父亲何不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就拒绝他,未免言之尚早。”
“咸阳城,不是什么人都玩的转的。”
“我知道,我是不行。”
“但是,我相信父亲可以。”
“因为我看了那么久都没看穿的把戏,可是父亲一下就能看穿所有。”
熊岸说完这话,迈步离开。
熊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阁楼之上,灯火映照着他的面容。
妻女催促他回房休息,可是他命人将门关起来,独自一个人在阁楼上待着。
两个女儿担心父亲,来到门外等侯陪伴父亲。熊启察觉,自然是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
整整一个晚上,熊启都没去睡觉,一个人对着儿子方才和他下的棋盘,仰着头坐着,时不时用衣袖掩面。
只是第二天熊启回到卧房,其妻看到他双眼通红,更换衣服发现他衣袖全湿。
次日下午,熊启睡醒,整理衣冠,仍旧雍容华贵之相。
熊启主动叫来熊岸。
父子两把门关上,又开始秘密的计议。
“你说那个卫彻想要利用我?”
“父亲。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他送父亲一匹骏马,肯定别有用心。”
熊启静下心来想,自己落魄了,也没什么可以被他利用的啊。反倒是他们正得大王的欢心,是整个咸阳的风云人物。
“那你觉得他送一匹马,还写那些字,到底什么用意呢?”
熊岸分析道,“如果李信真的要代大王警告我们的话,不可能做这么复杂。”
“以李信的个性,一定第一时间在宴席上大骂父亲了。”
“而以卫彻的处事方式,他不是个爱找事的人。更加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来警告父亲了。”
“我以为,他说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是说先有了人愿意赏识,给予机会,之后才会有千里马。”
“这机会倒象是我们给他,不是他给我们。”
熊启皱眉,“他一个燕国的独身贵族,依靠李信这辈子衣食无忧。居然胆大包天,想要利用我,搞这么大的动作。而且李信居然还支持。”
“难不成,这个卫彻其实是想脱离李信,自立门户?”
“其野心甚大啊。”
熊启捋须感叹。
“父亲这是决定要和他合作了吗?”
熊启平静道,“讲求于人,则先下之。他有求于我,必然会再来。且等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