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岸听着父亲的分析,可是心里还有很大的疑惑。
他始终觉得,大王固然重利益,可是不是那样的人。
李信固然好大喜功,热衷名声,可是他也不象是父亲说的那样。
卫彻固然实力只有三分,剩下七分实力实则是众人造势吹捧出来的。可是他也绝对不是父亲所形容的那样,仅仅是聪明而已。
要真是如此,那这个世界得多么灰暗。
可是他所看到的世界,并不是灰暗的。
他看到的卫彻,也并不是如父亲说的,眼里只有利益。
当卫彻在朝堂之上的选择被父亲这么解读之后,当所有人身上的金装都被父亲撕下来,也许熊启这位父亲希望让他的孩子看到的是黄金一般表面之下的烂絮,可是熊岸看到的却是一个年轻人在众多势力之间周旋,靠着自己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帮助秦国解决了问题。
熊岸自认为,如果让他处在卫彻的境遇里,他绝对做不到,也做不了这些事。
但是父亲似乎认为,这不过是平常事。
是不是,父亲自视过高了啊。
以为做到这些事,都很简单。
熊启盯着自己又开始面露难色的儿子,“你又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熊岸不愿意回答。
因为熊岸有经验,如果当着父亲的面反驳父亲的话,父亲会认为这是儿子对父亲的顶撞,感到自己的颜面受损,之后大动肝火,到时候正事谈不下去,还会伤了父子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这时候,熊岸听到后院里传来一声声骏马的嘶鸣。正是卫彻送来的马,忽然间鸣叫不已。
常理去想,马匹来到新马厩,都是会这般鸣叫的。
想到那木牌上的话,想到之前他遇到李信和卫彻两人,他们平时自己的目光,完全对自己没有任何图谋,只是很平常。
可是在熊岸眼里,这却是最高的敬意。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因为他家落魄失权而鄙视他,也没有同情他。
只是非常平常的对待他。
马鸣一阵一阵儿的传来,熊启听得心里烦闷;熊岸则受到激励一般。
熊岸心想,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这意思不是说,要先自己做伯乐,之后才有千里马吗?
人得自己成全自己,不是要别人来成全自己。
得自己做到位,自己成为伯乐,之后才会有千里马。
这话说的多幺正确啊!
熊岸拱手作揖,“父亲,我认为您方才说的只是对了一半。”
“什么!?”熊启听着,脸色不善,“你居然敢顶撞我。”
熊岸很是平常的说,“父亲,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也不是顶撞你。”
熊启拍案,案面上棋子震落了不少。一旁的仆人都低着头,连气也不敢喘。
“父亲你太过激了。”熊岸也震声。
熊启嘴唇紧闭,一张脸冷着,全身不动。
熊岸身子前倾,脸涨得通红,发现顶撞了父亲之后,父亲并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行为,熊岸的身子又慢慢坐正。
两人对望着,彼此都不说话。
只有熊岸和熊启两人自己知道他们到底是在争执什么,旁人都看不懂。
此时此刻,熊氏父子两人其实都是案板上的鱼,而刀已经被架在他们身上了。
秦国发兵六十万去攻打楚国,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此前熊启和楚国的项燕密切来往,一直都在准备重振楚国,颠复秦国,让秦国大败。
熊氏父子都知道,只差一点,熊启就要请求调令,前去南阳一带驻守了。
熊启知道秦王心里其实对他有愧,原本计划着唆使王后,利用王后爱子心切,想要拥立扶苏为太子了却心病的大事,让王后去给大王说情,定然能够成事。
有些事情,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
嬴政和熊启是利益有分歧。其实两人过去的感情很深厚,他们都是宫里长大,境遇也差不多。当初一起合谋共事铲除嫪毐,多少感情在里面。
人心都是肉长的,岂会真的那么无情。
转身就把过去的恩义情怀全部给忘了。
但是人和人之间,那里是两个人相处的事情。嬴政有意安抚熊启,但是其他人对待熊启可不是那样的。
熊启的儿女接连被人上门退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罢相这个事情,本来没什么。但是引发的后果,是任何人都会感到屈辱愤怒的。而如果被罢免的这个人,是嬴政过去的恩人、朋友,换做任何人都会气愤,都会想要报复。
熊启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地道了,可是换来的只是旁人无情的羞辱。
现在熊启的儿子娶不到合适的妻子,女儿久久嫁不出去,都已经快要十九岁了。
熊启内心煎熬不已。
背叛秦国,和项燕联手,痛击秦国,这是熊启之前做好的决定。
当时,熊岸也是支持的。
但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冒出来了一个六十万伐楚的大事。
熊氏父子哪里顾的上什么卫彻,合谋的事情都已经被敲定了,临门一脚之时,六十万大军横亘在前。
在如此大势面前,熊启自然也怂了。
熊岸也怂了。而且熊岸怂得更快,怂得更彻底,他完全不想再冒险了。
从一开始,熊岸就不太赞成这件事。他看的明白,项燕是利用他父亲痛恨秦王的特点,想要联合他给秦国致命一击罢了。
实际上,项燕只是为了楚国作想。
可是父亲痛恨秦王,并不是因为秦王对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这些孩子。
父亲决定背叛秦国,起因是他们几个孩子被退婚,这让父亲作为一个男人倍感受辱,作为一个父亲倍感自己无能。父亲常年压抑。
熊启尚且对华阳太后时代,楚国贵戚掌权黄金时代有所眷恋,不说恢复楚系贵族的地位,单说他自己他总是想要恢复曾经的荣光。
但是下一代熊岸则不然,他出生的晚,早些年父亲和嬴政关系亲切,他早就已经把自己内化为秦人。
当六十万大军伐楚的事情落下来,就好象是泰山倾倒了一般,任凭什么样的大树都注定被压死。
熊岸内心彻底绝望。
熊启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这些年过的并不痛快,他本来是咸阳城里最矜贵的公子,相貌堂堂,内心善良,风度翩翩。
可是因为他的选择,却让儿子被蒙上退婚的耻辱,此后再也没有人夸赞过他的儿子,都是在背后羞辱讥讽。
熊启也知道那些人本来就嫉妒他的儿子,如今看到他家落到这般田地,再无顾忌,自然出言侮辱。
他的儿子从那以后沉默寡言。
整整三年,没有人再和他来往,没有人和他做朋友,也没有姑娘心仪他。
熊启看着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大势全去,最后的希望也被斩断。熊启本来还想着恢复荣光,带着儿女,给他们在楚国谋姻亲之事。
他在秦国有着大量的楚国贵戚势力可以连络,只要他到了楚国,楚王必然要巴吉他。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对坐着,象是两座山一样对峙的姿势。
熊启无奈的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熊岸轻轻地笑了,之后他把棋盘上的旗子一颗一颗的收起,放在一旁的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