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箭此时就象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进退两难,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那张刚毅却此刻充满绝望的脸庞滚落,滴在地板上,摔成了八瓣。
一边是含辛茹苦、此时正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搬出了“断绝母子关系”这种核武器的亲娘。
一边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憨厚老实、此刻却满脸写着“我是长辈我很大度”的炊事兵李二牛。
而在四周,是全连近百双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眼睛。
“快点!”
李桂芳见儿子还在磨蹭,气得又要去抄旁边的扫帚。
“咋地?当了官,连娘的话都不听了?连祖宗都不认了?行!你不叫是吧?那我这就走!以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儿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处于风暴中心、享受着万众瞩目的男人——李二牛,动了。
他并没有象众人想象的那样继续看戏,而是迈着那特有的、略带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到了即将崩溃的龚箭面前。
李二牛看着龚箭那张快要扭曲变形的脸,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但面上却是一副慈悲为怀的圣人模样。
他伸出手,在那全连战士惊恐的目光中,轻轻地、甚至带着几分爱怜地……拍了拍龚箭的肩膀。
列兵拍上尉的肩膀!
这在部队里那是大忌!是要关禁闭的!
但此刻,没人觉得不对劲,反而觉得……这动作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哎……”
李二牛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小龚啊,你也别怪你娘。咱们老李家的人,骨头硬,脾气倔,认死理。桂芳这是怕你走歪了路,怕你忘了本啊。”
龚箭浑身僵硬,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充满油烟味的手,嘴角疯狂抽搐。
你才走歪路!你全家都走歪路!
我特么是指导员!
我思想觉悟比你高八百倍!
李二牛不管龚箭内心如何咆哮,继续用那种能把人气死的温和语气说道:
“不过呢,三叔公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也知道,你现在毕竟穿着这身军装,代表的是咱们铁拳团,是咱们神枪手四连的脸面。”
听到这话,龚箭心里微微一动,难道这憨货良心发现,要给自己解围了?
然而,李二牛下一句话,直接把他的希望掐灭,顺便往他心口窝上狠狠捅了一刀。
“这跪下磕头嘛……确实有点不合适。”
李二牛咂吧咂吧嘴,一副很是通情达理的样子,转头对已经停下脚步的李桂芳喊道:
“桂芳啊,你也别逼孩子了。毕竟是在部队,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还穿着军装呢,这一跪,跪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这身皮。这要是传出去,让团长知道了,小龚这官儿还当不当了?”
李桂芳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后怕:“啊?这么严重?那……那不跪了,不跪了!咱不能眈误孩子前程!”
龚箭闻言,差点当场给李二牛跪下谢恩。
还好!
还好这憨货还有点脑子!
知道拿军装说事!
只要不跪,这面子虽然丢了,但里子好歹还能保住一点。
“二牛……不,那个……谢谢……”龚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的感谢。
“谢啥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二牛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更加璨烂,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不过嘛,小龚啊,这规矩虽然可以变通,但不能没有。”
“你娘刚才气得都不轻了,你看把老人家急得,白头发都多了两根。为了不让你娘伤心,为了证明你是个孝顺孩子,这头可以不磕,但这声人……你总得叫吧?”
李二牛凑近了一步,那张大黑脸几乎贴到了龚箭的鼻子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贱兮兮地补充了一句:
“指导员,这可是俺给你争取的最大宽大处理了。你要是再不叫,待会儿桂芳要是真要在食堂打滚,那你可就真成全团名‘人’了。”
“你……”
龚箭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二牛。
如果眼神能杀人,李二牛现在已经被龚箭凌迟处死一万遍了!
这哪里是劝人?
这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还顺便撒了把孜然!
什么叫“为了不让你娘伤心”?
什么叫“最大宽大处理”?
这货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不让你下跪是给你面子,你要是连这一声都不叫,那就是不孝,那就是要逼死你亲妈!
这道德绑架玩得,比他这个做思想工作的指导员还溜!
龚箭此时真的有一种冲动,想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枪崩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
“怎么?不想叫?”
李二牛看着龚箭那便秘一样的表情,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李桂芳喊道:
“桂芳啊!看来小龚还是觉得俺这个炊事兵给他丢人啊!连声三叔公都不愿意喊!哎,罢了罢了,俺这就走,这就回后厨去!俺不配站在这儿!”
说着,李二牛作势就要转身,背影那叫一个萧瑟,那叫一个落寞。
“龚箭!!!”
李桂芳瞬间炸毛了,那一嗓子吼得,比刚才还大声。
“你还要气死我是不是?!你三叔公都这么给你台阶下了!都不让你跪了!你就张张嘴能死啊?!啊?!”
龚箭彻底崩溃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隔绝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
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二十八年了。
从穿开裆裤到穿上这身军装。
龚箭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如此无助,如此……想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历史性的一刻。
终于。
龚箭猛地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吼出了一声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无尽屈辱的称呼:
“三……三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