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夜色正浓。
大杂院的门虚掩着,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睡下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啼哭。
陈拙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中院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来到了后院自己的那间倒座房前。
门锁已经被砸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一片狼借。
原本就不多的家当被翻得乱七八糟。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被掀翻在地,床板断成了两截;吃饭用的缺角方桌少了一条腿,斜靠在墙角;地上满是摔碎的碗碟碎片和被踩烂的铺盖卷。
包括那辆车行里面租来的三轮车也不见了。
陈拙便明白了,不是花猫的人出手,就是车行赖爷那边的车行伙计干的好事了。
他跨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原本摆放木板床的墙角。
那张床已经被掀翻在一旁,露出了满是积灰的地面。
他扒拉开地上的垃圾,然后掀开砖缝里摸索了一阵。
当摸到那本《形意谱》之后,心里松了口气。
书的下面,还压着一枚金灿灿的镥子。
“还在。”
陈拙松了口气,把东西揣进贴身的兜里。
估计车行的那些伙计也知道自己这穷鬼,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搜。
不过,以后除非是真的找到了安定的地方,否则,还是得把这两样东西带身上。
对于自己这个糟糟的窝,陈拙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转身走出房门,准备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四年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后院月亮门的时候,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突然打在了他的脸上。
“谁?!”
一个苍老却警剔的声音响起。
陈拙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但随即,他放松了下来。
“王大爷,是我。”
陈拙挡住刺眼的光线,低声说道。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移开了。
穿着大棉袄、披着件旧军大衣的王大爷站在中院的过道里,手里还提着一根烧火棍。旁边屋子,正好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扎着两条麻花辫,正是林小满。
“陈大哥?!”
林小满惊呼一声,从王大爷身后跑了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陈拙的模样,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那些人……他们把你的车拖走了,还把你屋给砸了……”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下午那帮人的凶神恶煞给吓坏了。
王大爷也叹了口气,把烧火棍放下,走过来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小陈啊,你这是惹上谁了?那帮人看着可不象善茬。你要是欠了钱,有需要,看大家能给你凑凑不……”
看着这一老一少关切的眼神,陈拙心里那块坚硬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道里,这点邻里间的人情味,就象是冬夜里的一盆炭火,虽然微弱,却烫得人心口发热。
但他不能接。
他现在的处境,就象是一个旋涡。谁靠近他,谁就会被卷进去,粉身碎骨。
花猫、花猫背后的人,即将回来的巴特尔……这些名字背后的血腥和暴力,绝不是王大爷和林小满这样的普通人能承受的。
“没事,大爷。”
陈拙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都是误会。车行的事儿我已经解决了,刚才就是回来拿点东西。”
“解决了?”
王大爷狐疑地看着他,“真解决了?那车……”
“车我不要了,抵债了。”
陈拙撒了个谎,“正好,我也想换个活法。蹬三轮太累,还没出息。”
听到这话,林小满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着陈拙:“那……那陈大哥你以后干啥?”
“我……”
陈拙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大杂院的屋檐,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老家来了信,说是让我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可能得在那边待一阵子。”
这是一个憋脚的谎言。
大杂院里谁不知道陈拙是个孤儿,哪来的老家?
但王大爷人老成精,看着陈拙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拆穿,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拙一眼,点了点头。
“行,回去也好。外面乱,回老家安稳。”
王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和粮票,硬塞到陈拙手里,“穷家富路,这点钱你拿着,路上买个烧饼吃。”
“大爷,我不能……”
“拿着!”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嫌少啊?拿着!”
陈拙的手颤斗了一下。
那卷钱带着老人的体温,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没有再推辞,默默地收下了。
这时候,林小满也象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屋里。没过一会儿,她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跑了出来。
“陈大哥,给。”
小姑娘低着头,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这是我刚纳好的千层底……你那双鞋都露脚趾头了。你要出远门,得穿双结实的鞋。”
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早已磨穿了底、脚趾头都冻得发紫的破鞋,又看了看林小满手里那双针脚细密的千层底。
那一瞬间,他鼻头有些发酸。
“谢谢。”
陈拙接过鞋,声音有些沙哑。
他当着两人的面,脱下脚上的破鞋,换上了那双千层底。
不大不小,正合脚。
暖和,踏实。
“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赶火车别晚了。”
王大爷挥了挥手。
“陈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林小满站在寒风中,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拙沉默了。
回来?
他还能回得来吗?
就算回来了,他又该以什么面目面对这两个善良的人?是一个满手鲜血的武徒,还是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也许吧。”
陈拙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老一少,看了一眼这个破败却充满温情的大杂院。
然后,转身。
“大爷,小满,保重。”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的胡同里。
风雪更大。
陈拙的背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只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王大爷站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久久没有动弹。
“王大爷,陈大哥他……”林小满有些担心。
“别问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个人有个人的命运,你陈大哥,有他自己的命运……”
……
离开大杂院后,陈拙并没有真的去火车站。
他穿过几条小巷,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后,方向一折,朝着hq区最边缘、最混乱的地界——西关街棚户区走去。
那里是盲流、乞丐、逃犯和底层苦力的聚集地。
脏、乱、差,三教九流混杂。
但对于现在的陈拙来说,那里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最好的……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