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街棚户区,城市边缘的褶皱。
这里紧挨着铁路线,住的大多是外地来的务工人员和还没回迁的坐地户。五行八作,三教九流,捡破烂的、扛大包的、倒腾小买卖的,全都挤在这个狭窄逼仄的角落里。虽然乱,但也充满了野蛮生长的烟火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烧劣质烟煤的酸味、发酵的垃圾臭味、旱厕的骚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陈拙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摸进这里的。
他沿着铁路走了二里地,在一处堆满废弃枕木的荒草窝子里,发现了一间塌了半边顶的破棚子。
这原本可能是铁路巡道工临时歇脚的地方,或者是谁家私搭乱建被废弃的违章房。里面积满了灰尘和枯草,角落里还扔着几只死耗子。
没主儿,正好。
省了房钱,也省了跟人打交道的麻烦。
说是屋,其实就是用几根烂木头做架子,外面糊了一层油毡纸和黄泥,顶上盖着几片破石棉瓦。风一吹,四面漏风,跟睡在野地里也没多大区别。
但陈拙很满意。
这里足够偏僻,足够乱。
乱,就意味着没人管。没人管,就意味着安全。
而且,这里的噪音很大。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地皮发颤,棚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折磨,但对于陈拙来说,这却是天然的掩护。
他甚至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练拳,不用担心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拙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死耗子扔出去,用枯草铺了个窝。然后把那床棉絮套子铺上去。
外面的风雪停了,但气温降得更厉害。棚屋四面漏风,跟睡在露天地里也没多大区别。
陈拙躺在那堆枯草上,裹紧了身上的棉絮套子,依然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尤其是今天和谢城打了一架,全身血气还在活动着。
既然睡不着,那就练。
陈拙索性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他摆了个三体式的桩架,慢慢调整呼吸。
随着呼吸的深入,体内的气血开始缓缓流动,象是一股暖流,驱散了体表的寒意。
经过这几场恶战,尤其是和谢城的那一场,他对形意拳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明劲,讲究的是一个“整”字。
之前他的劲力虽然猛,但还不够纯。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大筋、骨骼、肌肉,正在慢慢集成成一个整体。
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
“如果这时候能有个棍子排打一下就好了。”
陈拙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根废弃枕木。
排打功是硬气功的一种,通过击打身体,来强化皮膜和骨骼的抗击打能力,同时也能辅助劲力的集成。
但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这大半夜的,在这荒郊野地里要是传来“砰砰砰”的击打声,非得把附近的居民吓出好歹来,到时候引来联防队就麻烦了。
“算了,还是练拳吧。”
陈拙收摄心神,开始在狭窄的棚屋里走趟子。
劈、崩、钻、炮、横。
五行拳一遍遍地演练。
练着练着,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今晚在冰河上,谢城那一枪刺来的画面。
那股子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是六合大枪的精髓。
陈拙下意识地变了招式。
他的双手虚握,仿佛手里握着一根看不见的大枪。
腰胯一拧,脊柱大龙猛地一抖。
“崩!”
虽然手里没枪,但他这一拳打出去,竟然打出了一股子枪扎一条线的味道。
那是他在战斗中通过金手指“偷师”学来的。
谢城的发力技巧,还有他那种老江湖特有的狠辣劲儿,都被陈拙的大脑记录了下来。
他又试着演练了几招从刚子那儿偷师来的摔跤手法。
小袖手、切别、大缠……
这几招他练得倒是有模有样,劲力仿真了个四五成。毕竟刚子的水平有限,发力结构相对简单,这几天摸索下来,已经能勉强用于实战。
但轮到谢城的那杆大枪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拙停下动作,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记“崩拳化枪”,虽然看着凶猛,但陈拙自己心里清楚,顶多也就学到了谢城的一两成火候。
“形似神不似。”
金手指虽然能解析对方的发力结构,复刻对方的招式,但武术这东西,不仅仅是肌肉运动,更包含着用户的精气神,以及多年沉浸其中的感悟。
刚子的手段,顶多算是勉强超过了街头斗殴的把式不少,算是功夫了;而谢城的枪法,那是真正浸淫了几十年的功夫。
自己只是匆匆交手,虽然靠着金手指复刻了那关键的“崩弹劲”,但也只是学了点皮毛,离真正的融会贯通,还差得远。
“贪多嚼不烂。”
陈拙摇了摇头,果断放弃了继续死磕那些还没吃透的招式。
先把自己的根基打牢才是正道。
他又重新回到了形意拳的架子上。
这一次,他练得更慢,更沉。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变化。
皮肤表面,象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波在荡漾,那是皮下的肌肉纤维在进行高频的微颤。
这种震颤频率极高,带动着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体温开始急剧升高。
原本冰冷的棚屋里,竟然腾起了一股热浪。
陈拙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绵长。
“呼——哧——”
那是类似大型猫科动物在捕猎前发出的低沉喘息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
隔壁那间也不知是谁搭的违章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孩儿他爹……你听见没?”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斗,压得极低,“隔壁那破棚子里……是不是进了什么野牲口了?”
“别……别瞎说……”
男人的声音也在哆嗦,“这……这地方哪来的野牲口……别是狼吧?”
“狼哪有这动静?这听着……象是老虎在喘气……”
“快!快把门顶上!别出声!”
隔壁传来一阵慌乱的挪动重物的声音,然后彻底死寂。
听到动静,陈拙没有理会,但也没再继续。
这大半夜的,在这破地方练出这么大动静,确实容易惹麻烦。
而且……
他摸了摸肚子。
已经开始出现饿意了。
而且已经到了半夜。
陈拙叹了口气,裹紧了棉絮套子,重新躺回了那堆枯草里。
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
“咣当!咣当!”
一阵巨大的震动声,象是有个巨人在拿锤子砸地面,把陈拙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象受惊的狸猫一样弹了起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陌生的棚顶,漏风的墙壁。
几秒钟后,他的眼神才从迷茫变得清明。
哦,对了。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大杂院里的车夫了,这里是西关街的棚户区,自己的新窝。
“呜——”
外面的汽笛声震耳欲聋。
原来是早班的火车过来了。
这动静,简直象是在耳边炸雷。
棚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
陈拙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骨头节都在响。
睡了一觉,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但身体却更饿了。
“正好,练个早课。”
借着这股子被吵醒的起床气,陈拙摆了个三体式,然后顺着那“咣当咣当”的火车节奏,开始走趟子。
火车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陈拙的心跳和呼吸,也慢慢地跟这震动融为一体。
就在火车车头经过棚屋最近的那一瞬间。
陈拙猛地一跺脚。
“咚!”
这一脚下去,竟然与火车经过时的震动完美重合。
借着这股外界的巨大震动,他浑身的骨骼大筋同时也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崩崩崩——”
体内发出一连串如同弓弦拉满的脆响。
随着那股奇异震颤的持续,他感觉到体内的骨骼似乎都在发出细微的鸣响,象是在回应着某种呼唤。
那是……虎豹雷音的雏形。
虽然还未大成,但这扇门,已经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惊人的热量从骨髓深处迸发,瞬间席卷全身。
陈拙张嘴,猛地一吸,一喷。
“哈!”
一道白色的气箭从口中射出,打在墙上发出“噗”的一声。
吐气成箭!
这一下,浑身通透。
但紧接着,副作用来了。
“咕噜——”
肚子里的雷声比火车声还响。
那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饥饿感,差点让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昨晚那点存货早就消耗光了。
陈拙通过破烂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大亮,外面灰蒙蒙的。
陈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绿光在昏暗的晨曦中一闪而逝。
“又得进货了……”
他勒紧了裤腰带,推开了破烂的木门。
“早起的野兽……有肉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