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天津卫,风硬得象刀子。
陈拙走出防空洞,迎面就被寒风抽了个趔趄。
他紧了紧那件漏风的破棉袄,把半个脸都缩进领口里。虽然刚吃了二十来斤肉,肚子里跟揣了个火炉似的,但这外头的冷可是实打实的物理攻击,专往骨头缝里钻。
“这鬼天气。”
陈拙骂了一句,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没走大路,而是专挑那种连路灯都没有的背街小巷钻。
一来是习惯。前身在这一片走街串巷了三四年,加之这几天来,为了躲花猫二嘎子那帮人,他专门记了小路,所以,都快成这hq区的活地图了,哪条胡同能穿,哪堵墙头能翻,门儿清。
二来是直觉。
虽然还没看见人,但他总觉得这夜色里有点不对劲。那种感觉就象是被什么野兽给盯上了,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这是练武练出来的本能。
《形意谱》上说:“秋风未动蝉先觉”。
他虽然离那个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点生死之间的警觉性还是有的。
当然,还有一点。
杀了人,走夜路,陈拙总有一种心不宁静的感觉。
毕竟,两世为人,都是老实人,沾了点血腥,总还是惴惴不安,怕是被发现犯了事儿。
陈拙的脚步飞快,蕴着内功的劲儿,踩在积雪上几乎没声儿。
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破平房,前面就是大杂院所在的胡同口。
胡同口有盏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雪花飞舞得象群没头苍蝇。
墙上刷着一行标语:“严禁倒垃圾,违者罚款”。红漆已经驳落了大半,看着象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
陈拙刚要迈步,脚下一顿。
有人。
就在那盏路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挽着,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大冷的天,竟然没穿棉袄,就那么单薄地站着,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手里提着一根杆子。
白蜡杆。
足有三米长,杆头包着铁皮,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陈拙瞳孔微微一缩。
练家子。
大半夜的提着这么一根长杆子堵在胡同口,除了找茬儿打架的,没别人。而且看那握杆的手法,虎口紧扣,松而不懈,这是个行家。
“陈拙?”
那人开口了。
找自己的?
陈拙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慢慢从袖筒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象是一张拉满的弓。
“看来就是你了。”
那人点了点头,也不废话,提着杆子慢慢走了出来。
借着灯光,陈拙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杀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麻木。就象是一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家睡觉。
“谢城。”
那人自报家门,声音平淡得象是在说“吃了吗”,“有人花钱要我带你去个地方,不过在去之前,买你两条折了的腿。”
谢城?
陈拙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印象。
但他听得出来,这人虽然语气平淡,但那股子气机已经锁定了自己。只要自己一动,那根白蜡杆绝对会象毒蛇一样钻过来。
“花猫让你来的?”
陈拙问了一句,脚下不丁不八地站了个三体式的架子。
谢城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陈拙的架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形意?”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可惜了。这年头,功夫再好,也得吃饭。有人出钱,我就得办事。”
说完,他手腕一抖。
“嗡——”
那根三米长的白蜡杆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颤音,杆头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画了个圈,直指陈拙的咽喉。
这一抖,就把这杆子的弹性、轫性全都抖了出来。
大枪术!
陈拙心头一跳。
这人是个玩大枪的高手!
在这个年代,能把白蜡杆玩出这种味道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这可不是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耍的花枪,这是真正的杀人技。
“这里施展不开。”
陈拙看了一眼狭窄的胡同口,两边都是民房,要是真打起来,动静太大。
他不想把麻烦带回大杂院。
“换个地儿?”
陈拙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谢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象是刚入行的小年轻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他看了一眼四周紧闭的门窗,点了点头:“讲究。”
都是江湖人,虽然是拿钱办事,但这最后一点体面还是要讲的。茬架得找没人的地儿,别伤着无辜,也别惹来联防队。
“去哪?”谢城问。
“海河。”
陈拙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后背完全暴露给谢城,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偷袭。
谢城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是个汉子。
他提着杆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象是一对相约去晨练的师徒,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
胡同口的阴影里,又钻出了几个人影。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二嘎子呼哧呼哧地蹬着车,满头大汗。疯狗则大大咧咧地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一脸的阴沉。后面,跟着几个小弟哆哆嗦嗦地搓着手。
“狗哥,他们去哪了?”二嘎子盯着陈拙和谢城离开的背影。
疯狗蹬着车,那双倒三角眼里闪铄着阴狠的光:“海河边。这是要找地儿练练。”
“那咱们……”
“跟上去。”
疯狗冷笑一声,扭头对后面几个小弟说道,“把那家伙事儿备好了,谢杆子出手,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咱们正好去看看热闹,顺便……要是谢杆子失手了,或者没弄死透,哥几个也能补个刀。”
二嘎子缩了缩脖子:“狗哥,谢杆子可是名声在外,能失手?”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
疯狗嗤笑一声,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野心,“这年头,谁狠谁才是爷。”
“赶紧骑!”
“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