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边。
因为是冬天,河面早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风在这里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变得更加肆虐,卷着雪花在冰面上打着旋儿。
远处金钢桥上的路灯投射下来,在冰面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晕。偶尔能看到几个被冬泳队砸开的冰窟窿,象是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冒着寒气。
陈拙走到河中央,停下脚步。
脚下的冰面很滑,稍微不注意就会摔个大马趴。
但他站得很稳。
十趾抓地,象是生了根一样。
“就这儿吧。”
陈拙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谢城。
谢城也停了下来,距离陈拙大概五六米远。这是一个对于长兵器来说最舒服的攻击距离。
“选个滑冰场当坟地,你倒是挺会挑地儿。”
谢城把白蜡杆往冰面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工装扣子,脱掉那件单薄的外套,随手扔在一边,只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在寒风中,他的身上竟然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是气血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津门跤行,谢城。”
谢城双手握杆,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拙,“杆子是‘六合大枪’的路数,早年间跟我家老爷子,跟霍元甲那一脉的师兄弟学过两天。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手里的家伙没丢。”
这是盘道。
“陈拙。”
陈拙也解开了破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精瘦却结实的胸膛。
风一吹,他身上的汗毛瞬间炸立。
“没什么名号,就是个大杂院蹬三轮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手里也没家伙,就这双拳头。”
“蹬三轮的?”
谢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蹬三轮的能练出这一身整劲?行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
他以为陈拙也是个隐姓埋名的江湖人。
“亮个兵器吧。”
谢城抖了抖手里的白蜡杆,“我这杆子长三米二,重七斤四两。你赤手空拳,吃亏。”
陈拙摇了摇头。
“不用。”
他摆了个三体式,双眼死死盯着谢城的杆头,“就一双拳。”
狂!
谢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比年轻时候的自己还狂。
“好。”
谢城也不废话,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杆身,微微下蹲,摆了个“中平枪”的架势。
“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
这架势一亮出来,一股子惨烈的杀气顿时扑面而来。
那不是花架子,那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的枪法。
陈拙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舌顶上腭。
体内的大筋开始崩紧,发出细微的“崩崩”声,如同弓弦拉满。
“请!”
话音未落。
谢城动了。
那根沉重的白蜡杆在他手里就象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瞬间化作一条毒龙,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声,直刺陈拙的心口。
“嗡——”
杆头震颤,带起一圈残影,让人分不清虚实。
快!
太快了!
陈拙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冰冷的杆头就已经到了胸前。
这就是兵器的优势。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空旷的冰面上,手持长杆的谢城,简直就是无敌的。
但他没退。
就在杆头即将刺入胸口的瞬间,陈拙的脊柱猛地一抖,整个人象是一条受惊的大蛇,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身法:龙形搜骨!
“唰!”
杆头贴着他的棉袄擦了过去,甚至带起了一蓬棉絮。打在后面的空气中,竟然爆出一声脆响:“啪!”
迎面一溜风,虽然没打实,但陈拙只觉得皮肤生疼。
“好整的劲!”
同时,陈拙脚下一滑,趁着谢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欺身而上。
半步崩拳!
他要拉近距离!
只要贴身,长枪就是烧火棍!
但谢城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哼!”
谢城冷哼一声,双手猛地往下一压,原本刺空的枪杆象是活了一样,猛地向下一沉,然后横向一扫。
拦拿扎!
这一招“拦”字诀,如同铁锁横江,封死了陈拙所有的进路。
白蜡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向陈拙的腰部。
这一记要是抽实了,肾脏都得被打爆。
陈拙避无可避。
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
“开!”
陈拙低吼一声,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跺脚,冰面上瞬间炸开几道裂纹。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整个人象是一颗炮弹一样,迎着那横扫而来的长杆撞了过去。
半步崩拳!
但他不是用拳头去硬撼白蜡杆,那是以卵击石。
就在身体即将撞上杆身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探出,象是一把铁钳,精准地抓向高速移动的杆身。
“找死!”
谢城冷笑一声。
敢徒手抓这种加了旋转劲的白蜡杆,那纯粹是嫌手多。这一转一绞,能把人的手掌皮肉全都绞烂!
果然。
就在陈拙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杆身,一股巨大的旋转力道就传来,象是要把他的手腕扭断。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幽绿的光芒。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他看到了那根急速抽来的白蜡杆,甚至通过杆身,看到了谢城双臂肌肉的紧绷与松弛,看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胯传递到手臂,再灌注到杆身之中。
一副红蓝相间的“人体发力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像。
红色的线条是劲力的走向,而蓝色的节点则是力道的转折点,也是破绽所在!
“就是这儿!”
陈拙捕捉到了谢城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节点。
他猛地一跺脚,冰面炸裂。
左手如绵,顺着杆子的来势轻轻一搭,如同抚摸琴弦;右手如铁,猛地扣住杆身那个最关键的受力点。
“给我定!”
陈拙低吼一声,浑身的大筋猛地一崩。
手腕顺着杆子的旋转方向猛地一抖,一缠,一扣。
小袖手!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这正是他从刚子那里偷师来的摔跤绝技,也是这几天苦练的成果,将摔跤的柔劲融入形意拳的刚猛之中,此刻配合金手指的精准解析,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效果。
“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根势如破竹的白蜡杆,竟然真的被陈拙这一搭一扣,硬生生地顿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
但对于高手过招来说,这就够了。
陈拙借着这一顿的力道,身体顺势欺进中门,左拳如钻,直取谢城的咽喉。
形意钻拳!
这一变故完全出乎了谢城的预料。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有这种眼力和胆色,更没想到他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手法破了自己的拦枪式。
但谢城毕竟是老江湖。
临危不乱。
他双手猛地往回一缩,用杆尾撞向陈拙的小腹。
“砰!”
两败俱伤的打法。
陈拙的钻拳逼得谢城不得不后仰闪避,只是擦着他的下巴打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而谢城的杆尾却结结实实地顶在了陈拙的小腹上。
“唔!”
陈拙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向后滑行了四五米,差点跌进那个冰窟窿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肉差点吐出来。
“好小子。”
谢城摸了摸下巴上的血迹,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遇到猎物的兴奋,也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尊重。
“有点门道。”
他甩了甩颤斗的手掌,重新握紧了白蜡杆,身上的气势比刚才更加凝重,“不过,刚才那一手,你还能用第二次吗?”
陈拙揉了揉小腹,直起腰,把嘴里的一口血沫子吐在洁白的冰面上。
殷红刺眼。
“能不能用,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拙咧嘴一笑,眼中的绿光更盛。
痛快!
这才是他想要的战斗!
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激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