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九河下梢,三教九流。
这地界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边的租界洋楼,北边的河北大棚,中间夹着一条海河,那是把这城分成了阴阳两面。
要想在这地界儿找个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看你路子野不野,盘子踩得深不深。
花猫的路子,自然是野的。
他在红桥这一片经营了十几年,街面儿上的都吃得开。
但他也没全指望疯狗那帮人。
疯狗那帮人,打架是把好手,可要是说到找人、办事儿,尤其是那种不想惊动官方,又得把事儿办得漂亮的活儿,还得找专业的人。
……
下午,日头偏西。
花猫提着两瓶茅台,一条大前门,独自一人去了南开。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门漆斑驳,门环生锈,墙角的青砖上长满了苔藓。但在天津卫的老一辈江湖人眼里,这地方却有着特殊的分量。
这是当年津门跤场名宿,“铁骼膊”谢五爷的宅子。
谢五爷当年那是民国后期津门跤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据说小时候从过霍元甲的徒孙学过艺。虽然没霍元甲大侠那么大的名头,但在这一片儿,那也是人人见了都得喊声爷的主儿。
只可惜,谢五爷早些年去世了,现在住在这儿的,是他的独子,谢城。
江湖人称“谢杆子”。
因为他使得一杆好白蜡杆。
“笃笃笃。”
花猫敲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精瘦,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挽着,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虽然瘦,但那是一种精悍的瘦,象是风干的老腊肉,全是腱子肉。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一根足有三米长的白蜡杆。
那杆子通体蜡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常年盘玩、浸油的老物件,杆身笔直,只有两端微微有些自然的弯曲。
“谢爷,忙着呢?”
花猫脸上堆起笑容,把手里的烟酒递了过去。
谢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花猫,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接,只是淡淡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猫爷这是有何贵干?”
“我想请谢爷出趟山。”
花猫也不绕弯子,把东西放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谢城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帮我找个人,再顺道‘请’回来。”
“我早就不干这行了。”
谢城没接烟,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白蜡杆,“现在我是红星齿轮厂的工人,拿死工资,吃皇粮。江湖上的事,别找我。”
“一百块。”
花猫伸出一根手指。
谢城擦杆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块,顶他差不多小半年的工资了。
这年头,工人工资虽然稳定,但也就是个温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得攒钱娶媳妇、修房子,处处都要钱。谢家虽然以前阔过,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谢城,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什么人?”谢城问道,语气虽然还淡,但显然已经动心了。
“一个蹬三轮的。”
花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叫什么不知道,住哪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红桥那边的,车把上缠着红布条。这人……手底下有点硬,我兄弟刚子可能折在他手里了。”
“刚子?”
谢城眉头微皱。刚子的身手他是知道的,一招小袖手有些火候。能让刚子折了的人,绝不是普通的车夫。
“练家子?”
“应该是。”花猫点头,“所以我才来请谢爷。疯狗那帮人下手没轻重,而且我不希望这事儿闹大。我想让谢爷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到我面前。我要活的,还要问他点事儿。”
谢城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油布收好,将白蜡杆立在墙角。
“钱先拿来。”
花猫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旁边的石墩子上。
“爽快。”
谢城收起钱,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花猫说道,“我已经让疯狗带着人去各个车行盘道了。只要确定了人在哪,谢爷您就出手。”
“行。”
谢城点了点头,“我等信儿。”
……
与此同时,红桥大杂院。
这个点儿,正是大杂院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都在胡同里乱窜。煤炉子生起来了,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突然,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这份市井的喧嚣。
“丁铃铃——丁铃铃——”
赖三爷的车行伙计,正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也就是大国防自行车,把那破铃铛摇得震天响,一路横冲直撞地进了大杂院。
“陈瞎子!陈瞎子!”
伙计把车往院子当中间一横,单脚撑地,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正在水龙头那儿洗大白菜的张大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地上。她不满地直起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瞎嚷嚷什么呢?这也没瞎子啊!”
“去去去,老娘们别插嘴!”
伙计瞪了张大妈一眼,又冲着陈拙那间破屋喊道,“我说的是那个拉车的陈拙!这孙子欠了我们爷的份子钱,都拖了三天了!人呢?躲屋里下崽儿呢?”
屋里没人。
这会儿,陈拙还在防空洞里修炼,吃着那四十多斤猪肉,练着他的形意拳。
伙计喊了半天没人应,觉得脸上挂不住,气得一脚踹开了陈拙那屋的破门。
“砰!”
那门板本来就是几块烂木头拼的,早就摇摇欲坠。这一脚下去,直接“咔嚓”一声,门轴断了半边,门板斜斜地挂在那儿,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空荡荡的,除了一张铺着稻草的破床,和几个缺了口的烂瓦罐,啥也没有。
“妈的,穷鬼!”
伙计进屋转了一圈,本来想顺点值钱的东西抵债,结果除了灰尘就是耗子屎。他气急败坏地把床上的破铺盖卷——一床露着棉絮的黑被子,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又看着那个装水的烂瓦罐来气,一脚踢了过去。
“哗啦!”
瓦片碎了一地。
这动静,把住在正房的王大爷和林小满都惊动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王大爷披着棉袄走了出来,手里拄着拐杖,气得胡子乱颤,“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伙计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爷,冷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也是新社会的理儿!那陈拙欠了我们车行的份子钱,人跑了,我不找这屋找谁?”
“那也不能砸东西啊!”
林小满扶着王大爷,气愤地说道。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两条辫子乌黑油亮,虽然脸上有几颗雀斑,但眼神清澈,透着股倔强劲儿。
“哟,这不是小满吗?”
伙计看到林小满,那双贼眼顿时亮了一下,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变得嬉皮笑脸,凑了过来,“怎么着,心疼那小子了?你要是心疼,替他把钱还了也行啊。也不多,就五块钱。”
“你……”林小满气得脸通红。
“行了,别跟我这儿废话。”
伙计见没什么油水可捞,也不想多纠缠,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是陈拙停三轮车的地方。
“既人不在,这车我先拉走了!”
伙计二话不说,上前就要推车。
“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不能拉走!”王大爷急了,上前想要阻拦。
“滚一边去!老不死的!”
伙计一把推开王大爷,王大爷毕竟年纪大了,跟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被林小满扶住。
“你们等着!”
伙计把那辆破三轮挂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草草一绑,临走时还冲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告诉那个陈瞎子,要想拿回车,让他自己去车行找我们赖爷!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完,他骑上车,拖着那辆三轮车,摇着铃铛,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狼借,和满院子看热闹的邻居。
林小满看着那辆被拖走的三轮车,眼圈红了。她知道,对于陈拙来说,那辆车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是他的饭碗。
没了车,他就真的成了无业游民,连最后一点生计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