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q区,物资回收站。
这是一座巨大的院子,四周围着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墙头拉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破麻袋片、旧报纸,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怪味儿。
院子门口,停着几辆漆成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搬运工正哼哧哼哧地往上装废铁。、
这里是整个hq区废旧物资的集散地,也是花猫的大本营。
七十年代末,物资回收站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
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缝隙期,废品不仅仅是垃圾,更是紧俏的生产资料。废铜、废铝、紫铜线,甚至是牙膏皮,只要有路子弄出去,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花猫能坐稳这个副站长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他在面上左右逢源的手段,更靠的是他手里那帮敢打敢拼的兄弟,镇得住这片地界上的牛鬼蛇神。
此时,最里面的一间红砖大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筒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声响。
花猫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盘着两那个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穿着一件将校呢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甚至还骚包地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这年头能穿上将校呢,那不仅是有钱,还得有路子,是身份的像征,是顽主们的顶级皮肤。
在他对面,站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小年轻,那是刚子手底下的“佛爷”(扒手)。
“刚子没影儿了。”
花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沙哑,象是破锣在地上磨,听着让人牙酸,“整整两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着那三千块钱的货款,也没了。”
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猫爷,我们真不知道刚哥去哪了。”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哆哆嗦嗦地说道,牙齿都在打颤,“前天……前天刚哥说要去办点私事,让我们自个儿守火车站‘干活’,然后……然后就再没见过他。”
“私事?”
花猫停下了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脆响。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两人,“什么私事,能比那三千块钱还重要?”
那三千块钱是用来收一批紧俏物资——紫铜锭的定金。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三千块那就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天津卫买个小院子,或者让人挺而走险,亡命天涯。
这笔钱要是丢了,不仅这单生意黄了,他在上面那位“大爷”那儿也没法交代。
原本,他以为是刚子有事出去了。
但是两天了,没有找到刚子,派手下人去刚子住的地方找了一遍,没有钱,以及他经常会的那几个妞那里问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人。
所以,花猫心中隐隐觉得事情不对了。
“猫爷,我……我想起来了!”
另一个小个子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前天……前天刚哥本来带着我们要去火车站‘干活’,结果半道上二嘎子哥急匆匆地跑来找刚哥,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后来刚哥就让我们先走,说是去帮二嘎子哥办点私事,然后……然后就再没见过他。”
“二嘎子?”
花猫眉头微皱。
二嘎子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是他最忠心的跟班。这小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胆子也小,但胜在听话,对他绝无二心。
“行了,滚吧。”
花猫挥了挥手,象是赶苍蝇一样,“以后机灵点,别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哎!谢谢猫爷!”
两个小混混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了惹这位爷不高兴。
“去,把二嘎子叫来。”花猫淡淡地说道。
门口站着的一位扭身出去。
不一会儿,门帘一挑,二嘎子走了进来。
此时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铄,显然是知道了刚子失踪的事,心里正发虚。
“哥,你找我?”
二嘎子搓着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坐。”
花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手扔过去一根“恒大”。
二嘎子受宠若惊地接住烟,却不敢坐,只是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掏出火柴先给花猫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
“二嘎子,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花猫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问道。
“快……快二十年了吧。”二嘎子赔笑道。
“是啊,二十年了。”
花猫感叹了一句,随后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二嘎子,“既然是二十年的兄弟,那你跟我交个底。刚子到底去哪了?”
二嘎子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一激灵。
“哥,我……我不知道啊……”二嘎子眼神躲闪。
“刚才那两个小子都说了。”
花猫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是你把刚子叫走的。刚子手里拿着三千块钱的公款,现在人没了,钱也没了。这事儿要是捅上去,我也保不住你。”
听到“三千块钱”,二嘎子的脸瞬间煞白。
他当然知道那笔钱的重要性。那是能要人命的钱。
“而且,刚才,那边的电话来了。”
花猫眼神盯着烟头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继续说道,“巴特尔要回来了。”
听到“巴特尔”这三个字,二嘎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斗起来,那是源自骨子里的恐惧,仿佛听到了魔鬼的名字。
巴特尔,蒙古语里的“英雄”。但在他们这些混混眼里,那就是个活阎王,是噩梦。
那个身高两米多的蒙古汉子,拥有一身恐怖的摔跤功夫和天生神力。据说他曾经在草原上徒手撕过狼,来到天津卫后,更是凭着一双铁拳打出了赫赫威名。如果是疯狗是咬人的狗,那巴特尔就是吃人的虎,而且,那位是内蒙运输队队长,后面也有台子,见到花猫都不怂的。
“他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回天津。”
花猫看着二嘎子恐惧的眼睛,“他和刚子什么关系,你不是不知道……你说,到时候,巴特尔会拿谁撒气?”
二嘎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哥,我……我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二嘎子带着哭腔说道,“我真没拿钱!”
“说实话。”
花猫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只要你没掺和卷钱跑路这事儿,看在多年兄弟份上,我不为难你。”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怕了。
“哥,其实……其实我是找二师兄去帮我出气。”
二嘎子低着头,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前几天,我在火车站那边被一个蹬三轮的欺负了。那小子是个愣头青,不讲规矩。我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找刚子,想让他带人去教训教训那个车夫,顺便……顺便讹点钱花花。”
“蹬三轮的?”花猫眉头微皱。
刚子是什么人他清楚,手底下是有功夫的,练了也有七八年火候,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一个蹬三轮的苦哈哈,能让他两天没动静?
“那个蹬三轮的,叫什么?住哪?”
二嘎子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哥,这……这我真不知道啊。”
“啪!”
花猫气乐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你个傻逼!连人家姓甚名谁、住哪都不摸清楚,你去找人家报仇?你傻逼吗?你这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
二嘎子吓得一缩脖子,带着哭腔辩解道:“哥,我是真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喝了点猫尿,脑子一热就……”
“你还有脸说?”花猫指着二嘎子的鼻子,气得发抖,恨铁不成钢。
“不……不是,哥,我有线索!我有线索!”
二嘎子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花猫真动了气,赶紧竹筒倒豆子,“那小子虽然是个黑户,但他在车行挂着号呢!他是拉三轮的,而且……而且我和手底下那帮兄弟都认识那张脸!还有那辆车,那是辆老式的洋车改装的,车把上缠着红布条,好认得很!只要在街面上见到,肯定能认出来!”
花猫闻言,眯起了眼睛,手里的核桃重新转动起来。
“车行拉活的……认识脸……认识车……”
花猫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刚子是老江湖了,既然二嘎子能提供体貌特征和车辆信息,要找这么个人并不难。
而刚子去找了这个“车夫”后失踪,至今没个信儿……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车夫不但有点本事,还是个黑吃黑的主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车夫,能让刚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天津卫,藏龙卧虎啊。
“疯狗。”
花猫喊了一声。
“大哥。”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疯狗走了过来。
“二嘎子说能认出那张脸和那辆车。”
花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你这就带上二嘎子,去各个车行盘道。既然是拉活的,总得有个窝。就算他是钻进耗子洞里的耗子,也得给我把他拎出来。”
“明白。”疯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只要人在天津卫,跑不了。”
花猫转头看向二嘎子,语气温和了一些:“行了,别哆嗦了。这几天你跟着疯狗,带个路认个脸。只要把人找到,把钱追回来,这事儿就算翻篇。”
“谢谢哥!谢谢哥!”二嘎子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花猫看着窗外的雪景,把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吞了我的钱,都得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