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陈拙精神斗擞,没有丝毫睡意。
他从床下的砖缝里面,掏出那本《形意谱》。
又继续研读。
他不知道外面现在情况怎么样,不过只要不真的找到自己,他也不关心。
继续练功才是王道。
这本拳谱算是孤本,纸张泛黄,一看就是上了年岁的,上面全是手抄的蝇头小楷。是前身这一派的师傅以及师爷,甚至还有往上排的师老爷留下来的修炼心得,这些才是真正武道修炼宝贵的地方。
陈拙翻到“练法篇”。
指尖在那些墨迹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皮者,身之甲胄。不练皮,如裸身临阵,触之即溃。”
底下还有一行小注:
“欲成金刚身,先受皮肉苦。排之以木石,养之以药石。内气充盈,外膜坚韧,方为大成。”
陈拙看得入神。
其实道理也清楚。
凌晨那一拳的“千金难买一声响”,劲是练通了,但这身皮肉还不够“硬”。
形意拳讲究“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内里的气有了,脊柱大龙也活了,可这层皮膜要是练不到家,真要是动起手来,那就是个脆皮核桃。
尤其是这种贴身短打的功夫,免不了要有肢体碰撞。
要是真遇到了练家子,或者被人群殴,这身皮肉抗不住,几下就得被人打坏了。
“要想打人,先学挨打。”
陈拙合上拳谱。
他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墙角找到一根秃噜了毛的旧扫帚。
“咔嚓。”
他一脚踩断扫帚头,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硬木棍。
掂了掂,分量正好。
回到屋里,陈拙脱掉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虽然瘦,但那是一种精悍的瘦。每一块肌肉都象是钢丝绞成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排之以木石……”
陈拙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舌顶上腭。
“啪!”
他挥起木棍,狠狠地抽在自己的左臂上。
皮肤瞬间泛起一道红印。
“啪!啪!啪!”
木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从手臂到胸腹,从后背到大腿。
每一棍下去,皮肤上都会留下一道红印,但很快就会消散。
这是“排打功”。
通过不断的击打,让皮肤和肌肉产生应激反应,变得更加坚韧,抗击打能力也会随之提升。
闷声打了一个钟头。
天大亮了。
陈拙停下手中的木棍,浑身大汗淋漓。
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皮肤,不少地方因为长时间的排打而有些红肿,甚至隐隐作痛。
“养之以药石……”
陈拙看着红肿的皮肤,想起了拳谱上的下半句。
光练不养,那是自残。
如果没有药酒活血化瘀,这种硬练很容易留下暗伤,甚至把身子骨练废了。
得买药。
陈拙穿好衣服,把那本《形意谱》重新揣好,推门走了出去。
……
街面上,风有点硬。
陈拙没拉车,推着那辆破三轮假装去修车铺,实则拐了个弯,直奔西市大街的国营大药房。
街面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些。
“有破烂儿的……卖!”
一声声拉着长音的吆喝,伴随着手里晃荡的拨浪鼓声,在胡同里此起彼伏。
陈拙敏锐地发现,以往这些收破烂的,都是低着头看地上的废纸壳、牙膏皮。可今天,这帮人一个个眼神贼溜溜的,不看地,专门往四面瞄,找东西,又盯着过往行人的脸看。
花猫的人?
作为物资回收站的副站长,这hq区乃至半个天津卫的废品回收网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些走街串巷收破烂的,就是他撒出去的无数双眼睛。
看来没有找到刚子,牵扯太大,花猫不得不动了自己的势力网。
毕竟,自己事小,那可是三千块钱呐!
陈拙压低了破毡帽,缩着脖子,混在人群里。
到了西市大街。
还没进药店门,一股子浓烈的中药味就扑面而来。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着赤脚医生在田间地头给老农看病。
柜台很高,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里面的售货员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买嘛?”
语气生硬,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这也是常态。这年头,国营单位的售货员那就是大爷。
陈拙也不恼,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劳驾,拿瓶正红花油。要最烈的那种。”
“两毛五。”
售货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梭着。
陈拙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出两毛五分钱,递了过去。
“啪。”
一瓶巴掌大的玻璃瓶被墩在柜台上。红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通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浸泡着的一片片红花瓣。
正红花油。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硬通货。跌打损伤、风湿骨痛,老百姓都认这个。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更是必不可少的“药石”。
陈拙把药瓶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冰凉的玻璃瓶很快被体温捂热。
……
回到大杂院,陈拙钻进自己那间破屋,把门窗关严实,拉上窗帘。
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他脱掉上衣,再次露出那身精悍的腱子肉。
拧开红花油的瓶盖。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屋子里。
陈拙倒了一些在手心里,双手用力搓热,直到掌心发烫,然后狠狠地涂抹在刚才排打红肿的双臂、胸口、肋排上。
“嘶——”
红花油接触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象是有一把火在皮肉上烧。
但他没停。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继续排打。
“啪!啪!啪!”
这一次,有了药力的渗透,每一掌下去,不仅仅是痛,更有一股热流顺着毛孔钻进筋膜里。
“养之以药石……”
陈拙咬着牙,感受着那股药力在体内化开。
这就对了。
练武,就是不断的破坏,再不断的修复。只有经过千锤百炼,这身皮肉才能象是铜浇铁铸的一样。
足足拍打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浑身大汗淋漓,皮肤红得象是煮熟的大虾,陈拙才停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
感觉浑身的皮肉都在发烫,那种药力渗透进去的酥麻感,让他舒服得想哼哼。
但这股子舒爽劲儿还没过去,一股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就象是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咕噜……”
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刚才的排打,加之药力的催化,极大地加速了身体的新陈代谢。
早晨那点存货,早就烧没了。
这练武,就是个无底洞。
越练越饿,越强越饿。
得吃肉。
陈拙摸了摸干瘪的肚皮,穿好衣服,把那股子药味稍微散了散,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拙象个没事儿人一样,晃晃悠悠地出了大杂院。
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跟着,他直奔红桥那边的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