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背着那一大包肉,象是个幽灵一样,在废弃的铁路沿线穿行。
他没回大杂院。
背着四十多斤肉,那股子血腥味儿虽然被冻住了大半,但离近了还是冲鼻子。这年头,谁家要是炖锅肉,香味能飘出三条街去,更别说这生猪肉的腥气。要是就把这肉扛回去,明天整个大杂院都得炸锅。
这年头,谁家不是大半年才见一次荤腥?
要是让人知道他一个蹬三轮的黑户,竟然能大口吃肉,不用回收公司的人来找,邻居们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财不露白,肉更不能露白。
他趁着夜色,一路向西,绕到了红桥那边的废弃防空洞。
这地方也就是早些年“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留下的,后来荒了,里面积了水,夏天蚊虫多,冬天阴冷,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陈拙找了个相对干燥的洞口钻了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呼……”
陈拙把背上的肉包解下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刚才那一路狂奔,再加之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体力消耗不小。那股子被压下去的饥饿感,这会儿又象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烧得他胃里发慌。
他摸出一盒“泊头”牌火柴,那是天津卫最常见的老牌子,两分钱一盒。
刚才来货场这边“黑吃黑”之前,他就想好了晚上估计得野外吃吃肉了,所以顺带回去拿了一盒。
呲啦一声,红色的磷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弧,点燃了干枯的蒿草和烂木头,升起了一堆火。火光摇曳,把阴森的防空洞照得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影子象是在跳着诡异的舞蹈。
陈拙没那种穷讲究,什么洗肉、焯水、去腥,统统顾不上。
他从那堆肉里挑了一块五花三层的,足有二三斤重,用弹簧刀切成巴掌大的块,直接串在洗剥干净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肉香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陈拙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肉熟个九成,外皮焦黄,里面还带着血丝,他嘘嘘地吹了吹,抓起那块滚烫的肉,也不怕烫,张嘴就咬。
“滋——”
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没有调料的肉,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腥味,但在此时此刻的陈拙嘴里,那比龙肝凤髓还要美味。
他大口咀嚼着。
连皮带肉,连那点脆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一块,两块,三块……
他象是一头饿极了的孤狼,在黑暗的洞穴里独自享用着自己的猎物。
这一顿,他足足吃进去了六七斤肉。直到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陈拙才停了下来。
“嗝——”
陈拙打了个饱嗝,感觉一股子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天灵盖。
浑身暖洋洋的,象是泡在热水澡里。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练武人该过的日子。
俗话说,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嘴边说说的,没有这大鱼大肉顶着,练内家拳那就是找死。把自个儿的身子骨练空了,练废了,最后落得个痨病鬼的下场。
现在能量足了,是时候干正事了。
陈拙站起身,把剩下的一大包肉重新裹好,藏到了防空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乱石堆压好。
这地方阴冷,天然的大冰箱,肉放这儿十天半个月坏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洞口,来到外面的一片荒地上。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地上的积雪照得惨白。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显得格外空旷。
陈拙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刚才吃进去的那些肉,正在胃里飞快地消化,转化成滚滚热流。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三体式的架子。
这一站,气势顿生,就象是一杆大枪扎在了雪地里。
头顶天,脚抓地,舌顶上腭,提肛缩肾。
三体式。
这是形意拳的母拳,也是万法之源。
陈拙闭上眼,把意念沉入体内。随着他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腹腔里传来一阵阵如同蟾蜍鸣叫般的声音。这是“蟾鸣”,内脏蠕动摩擦发出的声响,也是内家拳练到一定火候的标志。
他在搬运,搬运那股子刚刚生成的精气。
六七斤猪肉那是实打实的脂肪和蛋白质。
在这股庞大热流的冲刷下,陈拙感觉自己那原本干瘪的细胞,就象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养分。
热流顺着脊柱大龙一路向上,尾闾中正,神贯顶。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被拉开,又一节一节地扣合。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骨髓深处透出来,让他忍不住想叫出声来。
陈拙忙是稳住心神,心无旁骛,死死守住那个桩架子。
形意拳练的是一口气,养的是一根骨,这根骨就是脊柱。
人是脊椎动物,一身的力量全都在这条大龙上,大龙强则全身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拙身上的汗水化作白腾腾的热气,在头顶蒸腾,象是开了锅一样。
突然,“崩”的一声极其细微但又极其清脆的响声,从他体内传了出来。
就象是弓弦崩断,又象是冰层开裂。
陈拙浑身一震。紧接着,“崩!崩!崩!”接连不断的脆响,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炸开。
那是骨鸣!
只有当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渗透进骨髓,滋养了骨膜,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陈拙猛地睁开眼,双目之中精光暴涨。
他没动,但脚下的积雪却象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咯吱”一声陷下去两个深坑。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了他的身体。
以前他的劲,是散的,是虚的。打一拳出去,虽然有力,但那是肌肉的蛮力,打多了伤身。
而现在。
他的劲,整了。
陈拙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
他脚下一踩,半步崩拳!
“呼!”
拳头划破空气,竟然带起了一丝尖锐的风声。
这一拳打在虚空处,却打出了一种千钧之势。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这儿,一定会惊呼出声——这是“千金难买一声响”。虽然还没到那种震耳欲聋的地步,但这脆生生的衣袖震荡声,已经说明他的劲力练通了。
这也意味着,他的“明劲”,终于彻底稳固了。
“好!”
陈拙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条白线,经久不散。
这六七斤肉,没白吃。
这趟险,没白冒。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粗大,手掌厚实。
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现在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红润,那是气血旺盛的表现。
现在的他如果再对上那个刚子,根本不需要什么算计和金手指出马。
一拳,只需要一拳,就能硬碰硬地把他打趴下来。
力量的提升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力的增长,更是心态的变化,这就是底气。
陈拙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估计得有凌晨三四点钟了。
该回去了。
陈拙看了一眼剩下的肉。
还剩下大半扇,大概还有三十多斤。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保险。
放在地面上,万一被流浪汉或者野狗发现了,那也是个麻烦。
他把肉从砖堆在面拿出来,用布包好,然后后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在下面挖了个坑,把肉埋了进去。又在上面压上重物,洒了点石灰粉掩盖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该回去了。
……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还在沉睡。陈拙像只猫一样,翻过院墙,轻手轻脚地落在了院子里。
刚落地,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陈拙心里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但下一秒他就放松了下来。
是住前院的张大妈。这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起个大早倒尿盆。
陈拙从阴影里走出来,弓着背,双手插在袖筒里,装出一副冻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张大妈,是我,陈拙。”
张大妈提着个充满骚味儿的尿盆,眯着那双老眼打量了陈拙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哎呦,是小陈啊。这一宿没回来?干嘛去了?”
这老太太鼻子灵得很,吸了吸鼻子,狐疑地问道:“这一身什么味儿啊?又是土又是……血腥气的?”
陈拙心里早就编好了词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别提了,大妈。昨天接了个远活儿,拉到北仓那边去了。回来的路上车链子断了,修了大半宿。这不,路过杀猪场,想去讨碗热水喝,结果被人家那杀猪的气味给熏了一身。倒楣催的。”
张大妈一听这话,嫌弃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屋洗洗吧,这味儿冲得慌。也就是你们这些拉车的,赚俩钱儿不够受罪的。”
“是是是,那我先回了,您忙着。”
陈拙低眉顺眼地应着,侧身让过张大妈,快步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