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子里却已经热闹非凡。
这个时间点,练功热这把火,烧得是越来越旺了。
大杂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组织起了“鹤翔桩“晨练队,二大妈领头,十几个大爷大妈跟在后面,一个个闭着眼,两手平举,在院子里一蹦一跳。
“收——放——”
二大妈神神叨叨地念着口诀。
后面几个大妈更离谱,有的在那儿捶胸顿足地大哭,有的在那儿傻笑,还有一个正抱着那棵老槐树拼命地蹭,说是要吸取树的灵气。
连前院那个半身不遂的刘大爷都被推了出来,坐在轮椅上,歪着嘴,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看见了吗?刘大爷的手动了!这就是外气发放的力量!我就说王大师的功法灵吧!”
二大妈在那大呼小叫,兴奋得脸都红了,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她甚至从怀里掏出一个铝饭盒,神神秘秘地打开,里面是一盒白开水。
“这可是我昨天去人民公园排队接的‘信息水’,大师发过功的!刚才接水的时候,我都看见杯子里冒彩光了!喝一口包治百病!”
周围几个大妈顿时眼红了,一个个凑上去想闻闻那所谓的“信息味儿”。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刘大爷受了凉,肌肉痉孪抽筋了。至于那水,就是普通的凉白开,搞不好还落了灰。
但在这种狂热的氛围下,没人敢说实话。谁说实话,谁就是破坏气场,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
陈拙提着一包血淋淋的肉,从这群“信徒”身边走过。
那种血腥味和肉腥味,与这院子里弥漫的狂热气氛格格不入。
“哎呦,小陈,买肉啦?”二大妈鼻子尖,闻到了味儿,“这大清早的,哪买的肉啊?”
“朋友送的。”陈拙随口敷衍了一句,脚下不停。
“啧啧,这么多肉。小陈啊,听大妈一句劝,肉吃多了也不好,浊气太重,堵塞经脉。你看我们练武功的,讲究的是个清静无为,喝风饮露……”
陈拙没理她,直接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喝风饮露?
那是神仙。
他是人,还是个饿红了眼的人。
生炉子。
没有调料,没有葱姜。陈拙从那一大包肉里挑出了那块五花肉和一半的下脚料,切成大块扔进锅里,加满水,撒了一把粗盐。
剩下的肉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窗台下那个装着冰碴的破瓦罐里。这时候天还冷,能放一两天。
咕嘟咕嘟。
水开了。
一股浓烈到有些冲鼻的肉香在狭窄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那种味道并不精致,甚至带着一股子腥臊气。但在陈拙闻来,这却是世上最美妙的香水。
他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喉结上下滚动。
唾液疯狂分泌。
肉还没炖烂,他就忍不住了。
伸出筷子夹起那块五花肉,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滋——”
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
那一瞬间,陈拙感觉自己好象活过来了。
久违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下滑,象是给干枯的河床注入了滚滚洪流。
他大口咀嚼着。
肥肉的软糯,瘦肉的劲道,还有那些淋巴肉特有的颗粒感,混杂在一起,被他统统咽下肚去。
一斤肉。
连汤带水,连骨头里的骨髓,全都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口,陈拙打了个饱嗝。
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那是热量在体内爆发的征兆。
“来了!”
陈拙眼神一亮,不敢怠慢。
他踢开凳子,就在这充满肉香的小屋里,再次摆开了三体式的架子。
这一次,不一样了。
胃里的食物正在飞快地转化为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大腿不再打摆子,脊柱大龙仿佛也苏醒了过来,隐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气沉丹田。
劲透脚跟。
陈拙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热流的涌动。
……
国术修行,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
第一步,练精化气,易骨。这叫明劲。
讲究的是“刚而不僵”,要把全身散乱的劲力集成成一股绳。打起人来,脆响如鞭,拳出如炮。这具身体的原主,练了十几年,也就是刚摸到这个门坎,能打出几下脆响,但那是透支身体换来的“蛮力”,不是真正的“整劲”。
第二步,练气化神,易筋。这叫暗劲。
那是从有声练到无声,劲力内敛,透体而入。打人如挂画,伤人肺腑而不伤皮肉。前身的师傅,师爷都是这个境界,据说,那位大师兄赵金荣当年也快摸到了这个境界,不知道,现在是否也突破了。
至于第三步,练神还虚,易髓。那叫化劲。
秋风未动蝉先觉,周身无处不弹簧。那是宗师的境界,是传说。
至于什么飞天遁地,掌心雷,剑气,那都是玄幻了。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哪怕是练到了化劲,也扛不住一颗子弹。
真正的国术,是人体力学的极致运用,是把身体这具精密的仪器开发到极限。是杀人技,不是神话。
陈拙很清醒。即使有那个能解析一切的奇异视角辅助,他也得一步一个脚印地练。
“我现在,连明劲初期都算不上稳固。”
陈拙内视己身。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原本干瘪的肌肉纤维,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养分,一点点地充盈、强韧起来。
这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当陈拙收势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那是粘稠的汗水,带着体内排出的寒气和杂质。
他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虽然距离真正的明劲圆满还差得远,但至少,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一推就倒的空壳子了。
“咕噜……”
就在这时,肚子又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刚刚吃进去的那点肉食能量,竟然在这半小时的桩功里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身体就象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才刚有一点起色,转眼又跌回了饥饿的深渊。
那种饥饿感比之前还要凶猛,象是有一把火在胃里烧。
“还是不够啊……”
陈拙摸了摸又开始干瘪的肚子,苦笑一声。
练武就是烧钱,古人诚不欺我。这哪是练功,这简直是在烧命。
他转头看向窗台下的那个破瓦罐。
“算了,留个屁。”
陈拙一把掀开瓦罐盖子,把剩下那一半本来打算留着明天吃的下脚料全都掏了出来。
再次点火,烧水。
半个小时后,这半斤肉连汤带水再次进了他的肚子。
然后又练了半个小时,看着消化了大半,没敢再练了。
再练,这点肉又得白搭。
他得把这点热量存住了,留着干活,留着赚钱。
……
趁着休息的空,陈拙又把那本《形意谱》拿出来细细钻研。
根据前身的记忆。
在这个年代,武行早就不是当年的武行了。
明面上正式的有体委,管的是套路比赛,讲究的是动作优美、高飘帅,那是表演给老外看的“新武术”。
半正式的有武协,里面可以说是半真半假,也不乏一些捞钱的主。
至于真正的民间武林……
津门的形意、八卦、太极、通背这四大门派,早就被打散了。老一辈的拳师,要么凋零,过世;要么心灰意冷,进了工厂看大门,或者是隐姓埋名,象那个卖肉的屠夫一样,混迹在市井之中。
剩下的,多半是些招摇撞骗的大师,或者是只会打架斗殴的混混。
“想要把形意门的规矩重新立起来,难啊。”
陈拙摇了摇头。
他这一脉,传的是河北深州李老能祖师爷的老谱,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当年师爷是李存义老先生的记名弟子,虽然名声不显,但手里的玩意儿是最纯正的。
只可惜,传到师父这一代,就剩下了那本《形意谱》和他们师兄弟几个人。
如今,更是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当然,还有他那个大师兄,但是被逐出去了,不算人……头。
……
眯了一会,上午九点。
陈拙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刚出大杂院胡同口,一股子浓郁的麻酱和香菜味儿就扑鼻而来。
那是街口的早点摊,卖的是正宗的津门“锅巴菜”(嘎巴菜)。绿豆面摊的薄饼切成柳叶条,浇上卤汁,再淋上腐乳汁、麻酱、辣油,撒上一把香菜。
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香。
但他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块多钱,还是忍住了。那是救命钱,不能这么造。他紧了紧裤腰带,把那股馋虫硬生生压了下去。
体力勉强恢复了两三成,不能总窝在屋里。该赚的钱还得赚,该避的风头也得避。
二嘎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躲着也不是办法。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沿着金港桥往南走。
海河边上,一群光着膀子的大爷正在冬泳。
“一、二、三!跳!”
随着一声吆喝,几个老头噗通噗通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激起一片浪花。岸上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叫好声一片。
陈拙扫了一眼,想着。
这帮冬泳的老头里,保不齐就藏着几个退隐的练家子。
一路上,他确实发现了不少“钉子”。
有在路口假装修鞋的,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眼神都不太对劲。甚至在几个重要的交通要道,还能看到几个骑着二八大杠、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来回晃悠。
不过,借着这么大的人流,他们发现自己,也不容易。
然而,刚拉完第一趟活,陈拙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玄妙,象是后脖颈被冷风吹了一下。
这是前世练武多年养成的“第六感”,也是这具身体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
有人在盯着他。
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混混。
陈拙装作擦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在距离他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胖子。那人肚子圆滚滚的,把扣子崩得紧紧的,没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脚尖,手里漫不经心地玩着两个核桃,象个正经人。
但陈拙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机,虽然还没锁定自己,却象是一张网,罩住了这片局域。
尤其是那人的站姿,虽然看着松垮,但双脚抓地极稳,浑身的肥肉都似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象是一头正在打盹的棕熊。
“练家子……”
陈拙瞳孔微微一缩。
二嘎子那帮废物找不来这样的人。看来,这是花猫手底下的硬茬子出动了。
不过,对方似乎还没认出他来。毕竟他现在一身煤黑,缩着脖子,和那几百个蹬三轮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陈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脚下一蹬,三轮车象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瞬间融入了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他沿着金港桥往南走,专挑人多的地方。
火车站那边不能去了,太危险。
但海河边的几个广场,人流量大,鱼龙混杂,正好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