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天津卫还沉睡在黑甜的梦乡里,hq区三条石往西,南运河边的一片芦苇荡里,却已经是影影绰绰,鬼火点点。
这里是“鸽子市“,也叫鬼市。
在这个计划经济管得死死的年代,这里是hq区最大的地下自由贸易区。见不得光的东西,买不到的东西,都能在这儿碰碰运气。
陈拙是从西沽那边绕过来的,沿着河堤走了半个多钟头,专挑没路灯的地方走。远远能看见北洋桥的轮廓,像头趴在河上的黑兽。
芦苇荡里,人影憧憧。
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光柱,象是一把把利剑,在黑暗中乱晃。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货不问路,交易不说话。
看上了什么,蹲下来,用手比划价格。袖筒里捏手指头,那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袖里乾坤”。当然,现在没那么讲究了,多半是低声耳语,或者直接拿钱比划。
陈拙裹紧了那件破棉袄,象个游魂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此时的他,饿得眼冒金星,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地摊上摆什么的都有,琳琅满目,透着股子时代的荒诞感。
左边那个摊位,摆着一堆红红绿绿的主席像章和几本没皮的《红灯记》连环画;右边那个,卖的是自己攒的半导体收音机零件,还有几根偷偷从厂里顺出来的紫铜线。
再往前,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凑在一起,手里捏着花花绿绿的票证——那是比钱还硬通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
甚至角落里,还有个老头在兜售几块这种年代罕见的袁大头,要价死贵。
当然,也少不了江湖骗子。
“瞧一瞧看一看啊!祖传的大力丸!一颗提神醒脑,两颗永不疲劳,三颗长生不老!”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正唾沫横飞地推销着那一堆黑乎乎的药丸子。旁边还摆着一块红砖,说是吃了药能一掌劈开。
陈拙扫了一眼。
那是用醋泡过的砖头,脆得跟饼干似的。至于那大力丸,闻着就是股子面粉加红糖的味道,顶多掺了点甘草片。
他摇摇头,没做停留。
他要找的是肉。
实实在在的肉。
转过一个弯,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芦苇荡的最深处,蹲着几个人。面前铺着油布,上面摆着一条条红白相间的猪肉。
这是“黑肉”。
没经过食品站,没盖蓝戳子,可能是私宰的,也可能是病死的。但这年头,能吃上肉就是过年,谁还管它是不是病猪?
陈拙凑过去看了看。
好肉,肥膘两指厚,看着就诱人。
摊主是个光头壮汉,穿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围裙角上隐约还能看到褪了色的红字:“……二肉联”。
他也不吆喝,嘴里却哼哼唧唧地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听,竟然是京剧《挑滑车》的念白,虽然嗓音沙哑,但那个板眼却咬得极准。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随着他嘴里的节奏,那把剔骨尖刀在手里上下翻飞。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手起刀落。
那手法,绝了。
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干净利索,连点肉茬子都不带沾的。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私宰贩子能练出来的手艺,倒象是国营肉联厂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那种闭着眼都能把猪解剖了的行家里手。
旁边竖着个牌子:一块五一斤,不要票。
这价格,比国营肉店的平价肉(七毛八一斤)贵了一倍。
但没办法,平价肉得要肉票。陈拙是黑户,连粮本都没有,更别提肉票这种紧俏货了。想吃肉,只能来这儿挨这一刀。
他摸了摸兜里的三块五毛钱。
够买两斤多好肉。
但陈拙尤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两斤肉,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过年,但对于他现在这副象是饿死鬼投胎的身体来说,也就是一顿的量。吃完了这顿,明天怎么办?剩下的钱还得留着应急,不能全填了肚子。
得找性价比高的。
他的目光从那堆红白相间的五花肉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堆没人要的“下脚料”上。
那是剔下来的淋巴肉、碎肥膘,还有几根没什么肉的棒子骨,甚至还有半个没洗干净的猪肺。血呼啦差的,看着埋汰。
一般人嫌脏,不愿意买。
但这玩意儿油水大,便宜,量足。
“爷们儿,看肉?”
摊主似乎感觉到了陈拙的目光,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抬起来。
他手里那把剔骨尖刀在指尖翻飞,象是有生命一样。
陈拙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壮汉的手上。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手腕灵活有力。尤其是那把刀,刀背厚,刀刃薄,磨得飞快。
“练家子?”陈拙心里暗道。
这天津卫果然是藏龙卧虎,连个鬼市卖肉的都有功夫在身。看那手上的茧子位置,练的应该是八卦刀或者五行刀的路子,讲究的是走偏门、切中线。
“那堆怎么卖?”
陈拙指了指旁边一堆没人要的“下脚料”。
屠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象是在看一头牲口。
“那玩意儿?那是喂狗的。你要?”
“要。”
陈拙声音沙哑,“多少钱?”
屠夫停下转刀的动作,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番。
“看你也象个练家子。怎么?落难的武生?”
屠夫眯着眼,用戏班子的行话调侃了一句,“这架势,象是唱大武生的料。”
行家看门道。陈拙虽然在那戳着不动,但那种沉稳的三体式架子(虽然只是站立,但意在其中),还是瞒不过这屠夫的毒眼。
“混口饭吃。”陈拙不卑不亢。
“也是。这年头,功夫不能当饭吃,得学会低头。”屠夫叹了口气,语气里竟也带着几分萧索。
他随手抓起那一大包足有四五斤重的下脚料,想了想,又从旁边案板上切了一块足有半斤重的上好五花肉,一起扔进了油纸包里。
“给一块钱。拿走。”
陈拙一愣。
这一大包东西,光那块五花肉就值七八毛了。这一块钱,简直就是白送。
他刚要伸手去接。
屠夫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嘴里崩出一个字:
“挑!”
那把剔骨刀突然一横,刀背象是戏台上的大枪,带着一股子要把“铁滑车”挑飞的劲道,毫无征兆地压向陈拙的手腕。
“崩!”
这一下没带杀气,但带着股子沉甸甸的坠劲,那是八卦掌里的“塌掌”劲,也是戏台上武生亮相时的那股子整劲。
要是普通人,这手腕子当场就得被压折了,或者至少被压得跪在地上。
试功夫?
陈拙眼皮都没眨。
陈拙眼皮都没眨。
就在刀背临身的一瞬间,他的手腕象是抹了油一样,诡异地向内一翻,那是形意拳的“鼍形”,专门走滑劲。指尖在刀面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
那股子坠劲被这一弹,瞬间卸到了空处。
屠夫手里的刀微微一颤,差点脱手。
“恩?”
屠夫眼中精光一闪,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听劲不错。形意门的?”
“瞎练的。”陈拙收回手,没有多说。
“瞎练能练出这手听劲?”
屠夫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行,你不愿说我不问。江湖路窄,以后想吃肉了,尽管来。”
“谢了。”
陈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
江湖人,讲究的是个缘分。这点好意,他记下了。
“甭谢。我看你身上这股子劲儿,有点象当年的我。”
屠夫摆摆手,低头继续磨刀,“赶紧走吧,这天快亮了,雷子该来了。”
陈拙拎着那一沉甸甸的油纸包,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身后,传来屠夫那沙哑的哼唱声: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
粗犷的嗓音哼着旦角的戏词,在这清冷的鬼市里,让陈拙有一种身体发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