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慢着点儿,我这腿脚不利索。”
车上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大白菜和箩卜。
“您坐稳了。”
陈拙蹬着三轮车,沿着海河边的马路往前走。
这是今天接的第三趟活儿。
老太太要从南市去北洋桥那边的亲戚家,给两毛钱车费。路长了点,不过,只要小心点,避开那几个眼线多的地方,应该问题不大。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海河边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视察了。
陈拙皱了皱眉。
这条路是去北洋桥的必经之路,绕路的话得多走半个钟头。
“师傅,这是咋回事儿?”老太太探着脑袋往前看。
“气功表演。”
“哎呦,气功啊!那我得看看!”
老太太来了兴致,“听说那些大师能隔空治病呢!”
陈拙没理会她这一出,而是压低了帽檐:“您坐稳了,我挤过去。”
他推着车,小心翼翼地往人群边缘靠。
挤进去一看,中间围着个空场。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一脸的高深莫测。
他身后挂着个红布横幅:“人体生命科学报告会——特异功能现场演示”。
旁边的大喇叭里,正放着那种激昂的进行曲,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大家都看好了啊!”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主持人拿着扩音器喊道,“王大师接下来要表演的是‘外气发放’!这是用自身强大的生物磁场,隔空击倒对手!这是科学!是人体潜能的开发!谁想上来试试?”
“我!”
底下的人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透着股子狂热的虔诚,跟见到了活神仙似的。
“我来试试!”
“我来!”
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举手,有的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
底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一只只手举得跟树林似的。
陈拙骑着三轮车,想从人群外围穿过去。
往那边瞟了一眼,场子里,王大师已经挑了个壮小伙上来。
两人相隔一米站定。
王大师深吸一口气,两手猛地向前一推,嘴里暴喝一声:“哈!”
那壮小伙就象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剧烈颤斗,然后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哗——!”
全场掌声雷动。
“神了!真是神了!”
“这就是气功啊!太厉害了!”
陈拙眯着眼,目光落在了那个王大师的脚上。
皮鞋。
看着挺新,但鞋底有些厚得不正常。
“原来如此。”
陈拙心里有数了。
在那厚实的鞋底夹层里,估计是夹了几块高能电池。
而王大师的手心里,也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导电片,顺着袖子里的暗线连接着脚底。
刚才那一推,其实是偷偷通了电。
“江湖把戏。”
陈拙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现在的“武林”。真功夫练得半死不活,这种骗术却能登堂入室,受万人敬仰。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几个穿着军大衣、戴着墨镜的青年正粗暴地往里挤。
“借光借光!街道抓盲流呢!都让让!”
他们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蹬三轮的看。
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巷子里被陈拙打掉牙的混混。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陈拙。
虽然陈拙压低了帽子,但这身形,还有那辆破三轮,化成灰他也认识。
“在那儿!就是他!”
混混指着陈拙,扯着嗓子吼道。
“哎!那辆三轮车!给我站住!”
“操!”
陈拙暗骂一声。
还是被发现了。
他眼神一冷,脚下猛地一蹬,带着歉意对后面的老太太说道。
“您坐稳了!”
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突然象是成了精,在拥挤的人群中左突右闪,直接冲上了马路牙子。
“哎呦!师傅慢点!”
车上的老太太吓得惊呼一声,死死抓住了车沿。
陈拙根本顾不上解释。
身后,七八个混混已经冲出了人群,手里抄着板砖和钢管,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陈拙双腿交替发力,每一脚都踩在最精准的节奏上。车身在人缝里穿梭,快得象条泥鳅,却稳得象在平地上滑行。
“哎呦!”
“让让!让让!”
人群惊呼着让开。
车上的老太太吓得叫了起来,但奇怪的是,车虽然快,却一点都不颠簸。那菜篮子里的白菜和箩卜,竟然一个都没掉出来。
“这……这是练家子啊!”
人群里有个老头眼尖,看出了门道。
那几个混混追在后面,却被人群挡得死死的。
“让开!都他妈给我让开!”
“抓人呢!别他妈挡道!”
“别让他跑了!”
陈拙没理会身后的喊声。
他脚下的劲力顺着三轮车的车架传导,整个车身仿佛与他融为一体。这是形意拳的整劲,不是蛮力,而是巧劲。
这时,前面路口突然出现了两个水泥墩子,是用来拦机动车的路障,中间的缝隙极窄,普通三轮车根本过不去。
要是停下来推过去,后面的人立马就能追上。
“完了!”老太太吓得闭上了眼,死死抱住那一篮子冬储大白菜。
陈拙没停。
不但没停,反而猛地加速。
就在车轮即将撞上水泥墩的一瞬间,他腰胯猛地向左一沉,双手车把猛地向右一压。
“起!”
他在心里低喝一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辆笨重的三轮车,竟然象是杂技团的车一样,左边的轮子高高翘起,只靠右边的轮子着地,整辆车侧立了起来!
嗖!
侧立的三轮车,象是一片薄薄的刀片,惊险地穿过了两个水泥墩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我的妈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穿过路障后,陈拙手腕一抖,车身稳稳落下。
砰。
轮子落地,继续飞驰。
车斗里的老太太只觉得身子一歪又一正,再睁眼时,那两个水泥墩子已经被甩在身后了。篮子里的大白菜,一颗都没掉。
“这才是真功夫啊!”
围观的人群炸了。
“刚才那个王大师算个屁!这蹬三轮的才是大师!”
“你看见没?车上坐着人呢!还能飞起来!”
“这得多大的劲儿啊!”
陈拙趁着混乱,一个急转弯,钻进了对面的小胡同。
“这也行?!”
追在后面的混混们看傻了眼,被人群彻底堵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胡同深处。
……
二十分钟后。
北洋桥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
“呼……”
陈拙停落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娘,到了。”
他回过头,气息微喘,但脸色依旧平静。
“哎呦,我的天爷……”
老太太扶着车把手慢慢下来,腿还有点软,但眼神里全是惊叹,“师傅,您……您这是练过的吧?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坐这么‘刺激’的车!”
“为了躲那几个流氓,让您受惊了。”
陈拙没解释,只是从车把上取下那篮白菜箩卜,递给老太太。
“哪的话!要不是您跑得快,我这把老骨头没准就被那帮人给冲撞了。”
老太太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两毛钱,想了想,又多拿了一毛。
“师傅,这是车钱。这一毛钱您拿着买水喝,刚才可是出了大力气了。”
陈拙只抽走了那两毛钱。
“说好两毛就是两毛。规矩不能坏。”
说完,他把钱揣进兜里,也不等老太太再劝,推着车转身就走。
老太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本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