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11点差十分，叶念提前到了菜市场。
和上周不同，今晚的市场格外热闹。
不是人多，而是那种“东西”多的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息，陈年的水腥气、若有若无的血锈味、还有一股焦躁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在暗处摩擦躁动的“嗡鸣感”。
连那几家零星亮灯的店铺都早早关了门。
调味料店的老太太隔着玻璃窗对叶念摇了摇头，示意她小心，然后拉下了卷帘门。
叶念手腕上的银铃铛从她踏入市场起，就开始持续地发出极轻微的震颤，紧贴着她的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杂货铺的门。
灯亮起，昏黄的光盘机散一小片黑暗。
货架上，那罐石灰粉只剩小半，桃木尺的位置空着，放盐的陶罐倒是满的。
她照例检查了柜台抽屉，旧纸币还在，那张写着提示的纸也还在。
她刚坐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很多只脚在同时移动，却又保持着诡异的同步。
叶念抬起头。
店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熟面孔，上次通关的玩家寸头男和那名年轻女生。
他们看起来比上次更狼狈，寸头男的冲锋衣破了几个口子，女生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
但真正让叶念警惕的是第三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
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或道具，只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寸头男和女生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仿佛在观察实验室样本般的表情。
寸头男推门进来，看到叶念，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声音沙哑：“老板我们又来了。”
女生直接瘫坐在门槛内的地上，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那个西装男跟着走进来，目光先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叶念身上。
他的视线在叶念手腕的铃铛上停留了一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根据‘系统’记录，你是本区域唯一在多个副本周期内保持稳定存在的非任务强制性npc，编号暂定为‘杂货铺看守’。”
？
【神经，那我还是老叔的店铺主理人呢】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叶念不耐烦掏了掏耳朵。
西装男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准确，“数据显示，你在过去几个个副本周期内，与玩家产生交互，其中好几组存活率显著高于平均值。你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基础npc逻辑库。”
叶念心里一沉。
这人不是普通玩家。
他口中的“系统”显然不是玩家们谈论的那个任务系统，而是更上层的、管理层面的东西。
“我只是个看店的。”
叶念用上了最标准的敷衍语气，“商品自选，价格在柜台前。”
西装男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道：“我们检测到本区域‘现实锚点’能量波动异常。根据协议，当锚点稳定性低于阈值时，‘管理员’有权介入调查并执行维稳程序。”
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银色设备，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
“杂货铺、老张肉铺，以及你所在的这个临时岗位，被标记为三个关键‘调节节点’。”
西装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你们的日常活动维持着这片区域‘里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薄弱屏障。但现在，屏障正在失效。”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昨晚，‘水井区’的封印被触动。今天白天，现实侧检测到三起‘认知污染’事件，普通居民报告在菜市场方向看到‘会走路的黑影’。按照这个侵蚀速度，72小时内，屏障将彻底破裂，‘里世界’的规则将大规模覆盖现实。”
寸头男和女生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寸头男低声颤抖的对叶念说：“我们昨晚想从另一条路离开副本，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废弃的井里里面全是水，还有还有别的东西。我们爬出来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出来了。”
叶念想起那张纸上的警告：“勿近水井”。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所以你们把‘水井’里的东西引出来了。”
西装男总结道，语气依旧平静，“按照规程，需要立即对污染源进行净化，并对三个调节节点进行重启校准，但这需要节点守护者的配合。”
他看向叶念：“‘娟姨’目前处于离线状态，无法联系。‘肉铺老板’拒绝沟通。你是目前唯一可接触的节点代理人。我们需要你提供节点的具体坐标、运作规则、以及…暂时交出节点的‘钥匙’。”
叶念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自称“管理员”的人，要把三个店铺当成故障设备来修理，甚至可能要暂时接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念垂下眼，开始整理柜台上的钩针和毛线。
“我只知道娟姨雇我看店和店内规矩，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你的记忆可能受到节点保护机制的影响。”
西装男并不意外，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对准叶念，“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深度扫描，解除保护，获取必要信息，过程可能会有轻微不适。”
圆盘边缘亮起一圈蓝光。
叶念手腕上的铃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近乎警告的嗡鸣。
与此同时，整个杂货铺的货架摇晃起来，那些瓶瓶罐罐、工具材料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门槛外撒过石灰粉的地面，再次浮现出那层银白色的微光屏障。
西装男眉头微皱，审视的看了一眼叶念：“节点自主防御机制被激活，看来你的许可权比记录中更高。”
他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圆盘，蓝光变得更盛。
叶念感到一股令人不适的要刺穿大脑的能量袭来。
她咬牙坚持，手悄悄摸向柜台下的抽屉，那里除了旧纸币，还有她上次抓的那一小把盐。
就在双方僵持时，市场深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吱嘎——”
是肉铺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混合著血腥、铁锈和某种陈旧香料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市场深处涌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
西装男的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开始疯狂乱跳，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脸色一变：“高浓度‘里世界’规则污染爆发来源。”
寸头男和女生惊恐地望向通道深处。
只见肉铺方向，那盏暗红色的小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将半个通道染成血色。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红光中走出。
是肉铺老板。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围裙，但手里没有提麻布袋，而是拖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沾著血迹的斩骨刀。
刀尖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整个菜市场的地面微微震动。
西装男迅速后退两步，将扫描仪对准肉铺老板，厉声道：“警告！你正在主动释放高浓度污染，立即停止，否则将执行强制净化程序！”
肉铺老板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叶念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转向西装男，盯着男人肩膀处编号，用那种低沉沙哑的语调开口：
“系统管理员，编号7-42，你的许可权仅限观测与报告，‘节点重启’需三位守护者全票通过。娟离线了，我反对，宣布程序终止。”
西装男脸色难看：“屏障即将崩溃，按紧急预案上，在两位以上守护者失联或拒绝配合的情况下，管理员有权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炸毁节点，彻底隔离该区域。”
肉铺老板缓缓举起斩骨刀，“你会杀死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活着的‘居民’，包括那些尚未被完全侵蚀的普通人。”
“牺牲小部分以保全大部分，这是最高效的方案。”西装男的声音冷硬起来，“系统的首要任务是维持整体稳定。”
肉铺老板面色阴沉，“稳定不是靠切割和隔离得来的。”
他忽然转头，看向叶念：“小鬼，娟给你的铃铛响了三次对吧？”
叶念一愣，点头。
“那扇‘门’，已经开了条缝。”肉铺老板说，“现在，需要有人去把它关上，或者…彻底打开，然后重新校准。”
他说的“门”，显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
“我该怎么做？”她问。
肉铺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抛给叶念。
是那个连体的兔子挂件。两只背靠背的兔子，歪耳朵一左一右。
“拿着这个，去水井那里。”肉铺老板说，“把它扔进去。然后，铃铛会告诉你怎么做。”
“不行！”西装男厉声阻止，“水井是污染源核心，任何未经净化的物品投入，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规则暴走。”
“它已经被这两个蠢货引出来了。”肉铺老板瞥了一眼寸头男和女生，“现在要么把它塞回去，重新封印，要么等着它把整个区域拖进‘里世界’。你选。”
西装男沉默，手中的仪器警报声越来越尖锐。屏幕上的数据显示，从肉铺和水井方向涌出的“污染浓度”正在指数级上升。
叶念握紧了手中的连体兔子。
绒毛的触感很熟悉，但内部似乎有什么坚硬的物体存在。
她看了眼肉铺老板，又看了眼如临大敌的西装男，还有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玩家。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规矩第三条，”叶念深吸一口气，看向寸头男和女生，“你们从外面带了‘东西’进来，需要补秤付款。但现在情况特殊，费用先欠著。”
她又看向西装男：“管理员先生，根据‘顾客就是上帝’的通用服务准则，我现在要去处理客人们带来的售后问题，麻烦您让让。”
说完，她目不斜视绕过此男，抓起柜台上的盐罐，拔腿就朝市场深处，水井的方向跑去。
“站住！”西装男想阻止，但肉铺老板横跨一步，斩骨刀挡在了他面前。
“让她去。”肉铺老板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我们的地盘，按我们的规矩来。”
叶念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的通道。
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奔跑激烈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像是在为她引路，也像在警告著什么。
她能感觉到，身后，两股庞大，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对峙。
而前方，水井深处，那个被意外释放出来的“东西”，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两个世界的开关正在她手中。
而叶念，正朝着风暴的中心，全力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