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我一步一步飞奔在田埂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汗水与空中时不时飘落的细微雨丝,使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我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泥泞中奔逃。
忧伤、恐惧与更多的无所适从,紧紧攫住了我的心。每当我使劲摇头,试图将这些情绪甩开、忘却,那粗布破席与老妇人石灰般的脸庞便会再度浮现眼前。它们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
“啪嗒!”水坑中柔软的泥土让我脚底一滑,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不堪重负。一个踉跄,我重重摔倒在满是泥浆的田埂上。潮湿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与之同至的,还有膝盖与手臂上火辣辣的剧痛。
“呜呜……”我趴在地上,小声哽咽着,双手无助地抓挠着田埂,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宣泄不甘的痕迹。
“先是娘,而后又是鼠哥他们……这还只是我去拜访的第一家。其他朋友的家境,只会比鼠哥家更差,那他们呢?”
“也死了吗?”
顿时,我瞪大了双眼,指甲猛地用力,深深嵌进了泥地里。
“不……不是这样的!”我用力甩着脑袋,无声地反驳着那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脑海里的恐怖想法。明明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可我就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些还未见面的朋友。我只怕——
只怕残酷现实如大梦惊鸿,再醒来时,我孤零零的小世界里,又只剩我一个人;而我又变回那个幼小的、只会整日窝在被窝里不厌其烦翻阅破书、对外界不闻不问的小女孩。
“阿澄!喂,阿澄!你没事吧!”
愣神之际,一声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喊,透过细密的雨丝传入耳中,使我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声音?”顾不上手脚的酸痛,我挣扎着从又滑又湿的田埂上爬起,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我的视线就落在朦胧天际与田埂的交界处。
一个黑点正朝我狂奔而来。他的身形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渐渐显露出轮廓——黑瘦的身躯、破烂不堪的小褂,以及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脑袋。
“大头?”我试探着朝那不断靠近的身影喊了一句。
“嗯!”身影立刻大声回应。眨眼间,大头已狂奔到我面前,喘着粗气,握住我的右手,将我从田埂上拉了起来。
大头的手并不像他的脑袋那么大,只比我这个姑娘家大上一点,且因前些日子的劳作布满了茧子。不过这次他拉起我的动作,却显得格外有力,仿佛刚才长距离的奔跑对他影响微乎其微。
“呼呼,阿澄,你怎么就这样躺在地上?”大头皱着眉,眉宇间充斥着关心与一丝责备,“要是着凉了,我和鼠哥他们,还有你家里的人,都会担心的!”他轻轻拍打我身上的泥渍,可衣服已完全湿透,无论他怎么拍打,那些黄褐色的泥点也无法从灰白的衣襟上褪去。
“鼠……鼠哥他……好像……”听到“鼠哥”二字,我的视线再次变得迷离。伸出破席的鞋头与往日鼠哥的笑脸交织在一起。我支支吾吾带着哭腔的话语,立刻让大头意识到了不对劲。
“好像什么?”
大头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喘息稍定,他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以防摇摇晃晃的我又倒在田埂上。
“阿澄,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他……他好像……死了!”“呜呜呜……”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田埂上显得格外刺耳。
“死……死了?”大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两眼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困惑。要知道,鼠哥向来是他们这群孩子中最强壮、也最有领导力的一个。他对所有人都特别好,上次摸鱼,我带回去的两条鱼就是他给的,让其他孩子好不羡慕。
可现在,他死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们这群玩伴,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阿澄……这是真的吗?”
大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回应他的,却是更歇斯底里的啜泣。哭声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也感到一阵恍惚,大脑一片空白。两行热泪,不知何时已从眼角滑落。
大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将女孩抱进了怀里,轻轻拍击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女孩小小的身躯先是在他不算坚实的怀里微微一颤,随后,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腰间的衣角,仿佛要将那块布匹撕碎。
……
许久,听着怀中女孩的啜泣声逐渐小了下去,他才腾出一只手,轻轻擦去自己脸上几乎干涸的泪痕。
相比肩头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女孩,大头的面色已然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哭没有用,人不会因泪水而复活。
在暴雨封门的这段时间里,大头经历了更多事——那些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他们一家也不准备向任何人提起的事。
他的亲姐姐也死在了那场暴雨中——是饿死的。家里的存粮早已所剩无几,母亲又更为偏爱年纪更小、却是男孩子的他,大部分能吃的东西都分给了大头。这让他本就瘦弱、还着了凉的姐姐,陷入了更糟的境地。
疾病、饥饿与无声的偏见,将他姐姐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在家中断粮的第二天,大头的姐姐死了,躺在床上,再也没能睁开眼。
姐姐死的那天,大头虽然悲伤,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却也无可奈何。他也饿得受不了,几乎快到了进气多、出气少的地步。直到——夜晚,在大头母亲近乎疯狂、似哭似笑的动静里,大头的父亲为他端来了一碗肉汤……
震惊、愤怒以及莫大的恐惧,让大头对着那碗汤干呕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姐!是他死去的亲姐姐!
他想要抗拒,想要将那碗汤砸个稀烂。可最终,高举的双手还是放了下来。肉香勾引着他的胃,本能与饥饿逐渐压倒了理智。他吃了。他大口大口地吃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肉没熟透,深处还带着凝固发黑的血浆。越吃到后面,散发出的腥味就越重,可他却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
“大头……”有一个能倾诉内心的人,让我感觉好多了。我抽了抽鼻子,从大头怀里抬起脑袋,却惊恐地发现,那双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此刻竟布满了血丝。
大头的脸色平静得可怕,那阴沉的眼眸更让我感到几分不安。“大头?”我又轻唤了一声。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见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便松开了手臂。
“你没事吧,大头?”我有些担忧地挪开一步,看着他问道。在我眼里,大头好像变了个人,失去了往日那副滑稽、令人发笑的模样。
“没事。倒是你。”大头摇摇头,勉强扯开一个笑容。他忽然抓起我湿透的衣袖,在空中晃了晃:“全身都湿透了,还这么脏,回去又该被你爹爹打屁屁喽。”
“胡说!”我耳根一红,有些气恼地跺跺脚,反驳道,“我爹说了,女孩子十岁就不打了!你刚抱了我,你也脏!回去你也得挨打……阿嚏!”没等我说完,一阵秋风吹过,一个大大的喷嚏将剩下的话噎了回去。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潮湿的衣服,却总觉得不对劲——好像不管我怎么拉紧,冷风都能无声地穿透衣料,刺激皮肤。
“不会吧?”我心中暗叹不妙。因寒冷被迫冷静下来的我,忽然想起被老妇人压在身下、奋力挣扎时,听到的那一声清晰的“撕拉”声。当时背后的石子硌得生疼,没顾上细想那是什么,只急着推开她。现在看来——
我扯过身后的衣服查看。果然,后背上不知被什么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整个背部遍布泥渍,冷风丝丝灌入,隐隐还能从破口处瞥见底下白皙的肌肤。
“嘶……”看着背部的惨状,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娘不在,爹爹要是看到了,打我倒不至于,但一顿数落肯定是少不了的——毕竟这衣服是之前托镇子上的人做的,用料也花了不少钱。家里没人会缝补,这件衣服少说在短时间内是“报销”了。
想到这儿,我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搓着小手,徒劳地试图将那分开的布料重新拉到一起。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纯属无用功,更别说一旁看着、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的大头了。
“喂,你笑什么?”数次尝试无果,一转头又见大头在偷笑,我更恼了。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朝他耳朵拽去。这动作我熟得很,曾不止一次见到大头因为贪玩,在哪个山沟里被他娘当场拎着耳朵拽回去。
“哈哈哈,自己摔的,又不是我搞的,还不让笑?”大头一边躲避我张牙舞爪的双手,一边后退,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嘴角却悄悄勾起一道弧度。退了大约二三十步,他抓住了我即将得逞的手,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我会缝补的哦。我爸是裁缝,你要是去找他——那可是要收铜板的。”
“呼呼……你少……嗯?”大头的话让我停下了动作(其实是被他制住动不了了)。我在脑海里仔细琢磨起他刚说的话。
“嗯……回去求爹爹的话,指不定是一顿数落。改天爹爹还得拿钱去找大头他爹——毕竟全村就他一个裁缝,不找他找谁?那样的话,我又挨说,爹爹还得花额外的钱。”
“至于大头……”我瞥了一眼眼前仍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大头,“他爹是裁缝,或许他真的可以试试?反正也不亏。如果他失败了,那就……嗯。”一个“邪恶”的念头从我心底冒了出来:“干脆把责任全推给他?”
“好像……是有点太坏了。”
“那就让他少收点钱好了。对,就这样。”
在心里打定主意,我撇撇嘴,随即露出一个谄媚(自认为)的笑容,主动朝大头身上靠了过去。这下反倒弄得大头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连连后退。
“不……不是,”大头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那副咄咄逼人、运筹帷幄的模样如潮水般散去,整个人重新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姐,你别吓我,不会是冻傻了吧?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不管他说什么,我全都不予理会,依旧保持着笑容,朝他步步紧逼。待到他整个人面色古怪、背靠着路边一棵枯树退无可退时,我又微微俯身,将脑袋斜着凑过去,直到离他的脸不到两拳的距离才停下,也不讲话,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喂、喂,阿澄……你真别吓我。”大头被我看得发毛,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就是缝个衣服嘛,我缝!我缝!缝烂了,我找我爹!不收钱!”
“哟,还有意外收获。”我内心一喜,没想到大头会自己提出那个被我暗自否决的“残忍”方案。不过很快,一丝淡淡的后悔浮上心头——早知道大头这么好拿捏,以前就该多用这招,说不定还能“白嫖”更多东西。
不过也好,既然目标已经超额达成,我也懒得再装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得,姐不逗你了。”
我指了指身上破烂的衣服,用自认为最“老气横秋”的语调说道:“小老弟,记得自己说的话哦。弟弟说,听话的孩子最乖。”
“你……!”大头原本被吓得发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相信此刻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那温度一定是滚烫的。
“好了,别磨叽。”我看了看天上那隐于云层中、时隐时现的太阳,一把抓起大头的衣袖,拽着他往家跑,“要是再晚一点,爹爹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