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烬被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唤醒。
哑婆婆已经起身,正守在陶罐旁,用一柄木勺缓缓搅动罐内粘稠的药液。药液呈暗绿色,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每次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更刺鼻的气味。
墨玄盘膝坐在角落,脸色比昨夜更差。他右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那些疤痕此刻象活过来的蚯蚓般蠕动,不断有黑色脓液从裂口渗出。老人闭目调息,但额头的冷汗和微微颤斗的身体,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痛苦。
叶七不在屋里。
“他去打探消息了。”墨玄察觉林烬醒来,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象砂纸摩擦,“哑婆婆在熬‘拔毒膏’,能暂时压制噬魂咒的扩散。但治标不治本,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
比叶七估计的还要短。
林烬起身,走到墨玄身边:“我能做什么?”
“修炼。”墨玄盯着他,“你现在是燃血境中期,但境界还不稳。三天后的战斗,对手至少是夜枭那个级别,甚至可能更强。你必须在这三天内彻底掌握中期真火的运用,还要初步领悟裁命尺的用法。”
他顿了顿:“婆婆这里安全,但阵法只能屏蔽探测,不能阻隔战斗波动。所以你不能全力施展,只能练习控制。”
林烬点头,走到屋子另一侧的空地。
他先运转《烬途真解》,让真火在体内循环。突破到中期后,功法的运转路线有了微妙变化——不再只是从胸口到四肢的单向流动,而是形成三个循环:胸口的火种主管上肢,腹部的火种主管下肢,背部的火种则贯通脊椎,协调全身。
三个循环同时运转,真火的产生效率是初期的五倍以上。
林烬尝试将真火外放。
他摊开左手,心念微动。掌心“腾”地燃起一团淡金色火焰,火焰稳定燃烧,温度可控。他尝试改变火焰型状——先是聚成一束,然后散成片状,最后在掌心旋转成一个小型旋涡。
控制精度比昨天提升了不少。
但真火外放消耗很大。只是这样练习了十分钟,胸口火种就暗淡了一分。林烬估算,以他现在的真火总量,全力战斗最多能维持半小时。
“不够。”他自语。
燃血境中期的优势在于真火外放带来的中距离攻击能力,以及真火护体的防御增强。但如果续航不足,这些优势都会打折扣。
他需要更高效的真火运用方法。
林烬回忆《烬途真解》燃血篇的内容。功法主要讲的是如何温养、壮大真火,对于实战运用只有寥寥几句:“火随心转,形随意动,以最小的消耗达成最大的效果。”
道理都懂,但具体怎么做?
他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叶七回来了。
他从暗门钻进来,身上带着雨水和血腥味。左肩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浅层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了。
“情况不妙。”叶七脱下湿透的外套,脸色凝重,“影盟和天机阁都增兵了。‘剥皮鬼’和‘铁骨佬’的内战昨晚突然停止,双方都收缩了势力范围——我怀疑他们已经和影盟达成了某种协议。”
墨玄睁开眼睛:“天机阁那边呢?”
“司空明亲自带队,三十个天罡队员已经进驻灰烬集市。”叶七灌了口水,“他们在集市中央搭了个帐篷,摆明车马要坐收渔利。更麻烦的是,我听到风声,天机阁从奥丁堡调来了‘符文机甲’,虽然只有三台,但那种东西一旦出动,暗巷区没人挡得住。”
符文机甲。
林烬听说过这东西。奥丁堡的尖端科技,高五米,重十吨,外壳铭刻着强化符文,能硬抗火箭弹直击。配备的能量武器能轻易撕开混凝土墙壁,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他们敢在羲和城动用机甲?”墨玄皱眉。
“理论上不行,但如果是‘剿灭极端组织’的名义呢?”叶七冷笑,“影盟在官方记录里是恐怖组织,天机阁完全可以说他们是来协助剿匪的。到时候机甲开进来,把暗巷区犁一遍,谁能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陶罐里药液沸腾的“咕嘟”声。
良久,墨玄开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两天。”叶七说,“影盟的血契令明晚到期,但他们不会等到那时候。我打听到,夜枭昨晚又去了一趟当铺,用高价换了一批疗伤药和爆炸物。他们很可能提前发动强攻,用炸药开路,把这片局域整个炸开。”
“当铺老板居然卖爆炸物给影盟?”林烬有些意外。
“当铺只认代价,不认立场。”叶七耸肩,“夜枭付出的代价不小——据说她抵押了自己未来十年的‘气运’。但只要能完成任务,这些代价对影盟来说都值得。”
气运也能抵押?
林烬对当铺的诡异有了更深的认识。
哑婆婆这时走过来,将熬好的药膏递给墨玄。药膏呈青黑色,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墨玄接过,均匀涂抹在右臂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白烟。那些蠕动的疤痕仿佛遇到天敌,疯狂挣扎,但被药膏死死压制,渐渐平复下去。脓液不再渗出,紫黑色也淡了些。
墨玄长舒一口气,脸色好看了些。
“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哑婆婆用手语比划,“但每用一次,下次就需要更大剂量。这是饮鸩止渴。”
墨玄苦笑:“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林烬看着这一幕,拳头不自觉握紧。
他需要力量。
更快、更强的力量。
“叶七,帮我个忙。”他突然说。
“什么?”
“陪我实战对练。”林烬站起来,“我需要熟悉中期真火的战斗方式,但自己练效果有限。你修为比我高,经验比我丰富,是最好的陪练。”
叶七挑眉:“在这里?动静太大。”
“去地下。”哑婆婆突然比划,“这屋子下面有个密室,是以前用来存放药材的。墙壁和地面都做过隔音处理,只要不用大威力招式,外面听不到。”
还有密室?
林烬看向墨玄,老人点头:“婆婆当年为了躲避仇家,把这里修得很坚固。去吧,注意分寸。”
哑婆婆走到药柜旁,转动某个瓷瓶。地面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叶七吹了声口哨:“暗巷区果然卧虎藏龙。”
两人走下石阶。
密室比上面的屋子略小,约二十平米。墙壁是青灰色的石砖,地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药材箱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草药味,但并不难闻。
叶七活动了一下肩膀:“先说好,我只用燃血境中期的实力,而且不用银瞳的异能。否则你撑不过三招。”
“正合我意。”林烬摆开架势。
他没有用匕首,而是空手——真火外放后,拳脚本身就是武器。
叶七也不废话,直接冲了上来。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一拳直捣林烬面门,拳风凌厉,带起呼啸声。
林烬侧身闪过,同时左手成刀,劈向叶七手腕。掌缘附着淡金色真火,虽然温度不高,但蕴含的冲击力足以打断骨头。
叶七手腕一翻,变拳为爪,扣向林烬手腕。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手十馀招。
林烬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的真火控制还不够精细。每次出招时,真火都会不自觉多灌注几分,导致消耗过大。而叶七的真火运用堪称艺术——每一分力量都恰到好处,没有半点浪费。
“停。”叶七突然后撤。
林烬收手,喘息有些急促。短短两分钟的交手,他消耗了近一成的真火。而叶七面不改色,呼吸平稳。
“问题很明显。”叶七说,“你把真火当成‘燃料’,每次出招都在燃烧。但真正的燃血境中期,真火应该是‘引擎’,提供动力,但不该这么挥霍。”
“具体该怎么做?”
“感受你的血液。”叶七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银色火焰——那是他特有的真火颜色,“真火燃血,重点在‘燃’字。它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与你的血液融合。每一次心跳,血液泵出,真火随之流转。出招时,真火不是从火种里调用,而是直接从流经的血液中激发。”
林烬尝试理解这个说法。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心脏跳动,血液从心室泵出,沿着动脉流向全身。而在血液中,确实有无数微小的真火星点随着血液流动。这些星点平时沉寂,只有在需要时才会被激活。
他之前的方式,是直接从火种里抽离真火,注入拳脚。这就好比用水管浇水,虽然直接,但浪费大,而且调动慢。
叶七说的方式,是让真火融入血液,随着血液循环遍布全身。需要时,意念一动,血液流经处的真火星点瞬间激活,力量自然而生。
“再试一次。”林烬睁开眼睛。
他摆开架势,但没有立刻出手,而是调整呼吸,让真火彻底融入血液。
然后,一拳挥出。
这一次,没有明显的真火外放,拳风却更加凝实。拳头击出时,手臂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脉络一闪而逝。
叶七抬手格挡。
“砰!”
闷响在密室里回荡。
林烬感觉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三成,但真火消耗反而少了一半。
“对了。”叶七满意地点头,“这才是燃血境的正确打开方式。继续练,直到形成本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在密室里反复对练。
林烬渐渐掌握了诀窍。真火与血液融合后,不仅消耗降低,反应速度也更快。他现在能做到意念一动,真火即刻激发,几乎没有延迟。
更让他惊喜的,是真火护体的强度。
当真火完全融入血液后,体表那层能量膜变得更加坚韧。叶七用五成力的一拳打在他胸口,能量膜泛起涟漪,但成功卸掉了大部分冲击,林烬只后退了两步。
“差不多了。”叶七停手,“技巧需要实战打磨,但基础你已经掌握了。接下来,试试你的尺子。”
裁命尺。
林烬从后腰抽出尺子。
黑色的尺身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刻度符文隐约可见。握在手中时,那股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与逆命纹产生共鸣。
“我不知道怎么用。”他实话实说。
“法器认主后,用法会自然浮现。”叶七说,“集中精神,把意念注入尺子,感受它的‘记忆’。”
林烬照做。
他闭上眼睛,将一缕精神力探入裁命尺。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碎片——无数人使用裁命尺的画面。有人用尺子丈量土地,尺过之处,草木枯萎;有人用尺子划过敌人脖颈,敌人无声倒地;有人用尺子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裂痕,钻进去消失不见
每个画面都很短暂,但传递出的信息惊人。
裁命尺有三种基本用法:
量地——丈量土地生机,可断地脉,可使沃土变荒芜。
裁命——划过生灵躯体,可裁剪其命运线,轻则重伤,重则即死。
划界——在虚空中划出界限,可短暂隔绝空间,也可打开信道。
但这三种用法,都需要付出代价。
量地消耗真元,裁命折损寿命,划界则可能引动空间反噬。
林烬收回精神力,额头渗出冷汗。
这把尺子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恐怖,也更危险。
“感受到了?”叶七问。
林烬点头,将三种用法简单描述。
叶七听完,沉默良久:“你父亲留给你的,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斩断一切阻碍;用得不好,先死的是你自己。”
“我会小心。”林烬握紧尺子。
他尝试第一种相对安全的用法——量地。
将尺子平举,注入一丝真火。尺身微微震动,表面的刻度开始发光。林烬将尺尖指向地面,缓缓划动。
随着尺子移动,他“看见”了地板下的情况。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感知反馈——木板下的土壤结构、埋藏的碎石、甚至还有几条冬眠的蚯蚓。所有生命迹象都以淡绿色的光点形式呈现,在感知中清淅可见。
而当他将尺子指向密室角落那些药材箱子时,反馈更强烈。箱子里的药材虽然干枯,但依然残留着微弱的生机,在感知中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这就是量地。
能感知一定范围内的生机分布。
消耗确实不小。只是这样探查了五分钟,真火就消耗了半成。如果是大范围探查,消耗会更惊人。
“今天就到这里。”叶七说,“上去吧。练太久,老爷子该担心了。”
两人回到上层。
墨玄已经敷完药,正在调息。哑婆婆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医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虚空,象是在思考什么。
“如何?”墨玄睁开眼睛。
“入门了。”林烬回答,“真火运用基本掌握,裁命尺的用法也摸到了一点。”
“那就好。”墨玄点头,“但记住,裁命尺能不用就不用。林家历史上,所有过度依赖尺子的传人,都没活过四十岁。”
四十岁。
林烬现在二十一。
如果频繁使用,他可能只剩下不到二十年寿命。
“我明白。”他说。
哑婆婆这时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卷绷带和一包药粉。她将药粉均匀撒在绷带上,然后走到林烬面前,指了指他的左手。
林烬这才注意到,左手掌心的逆命纹,颜色又深了一些。纹路边缘,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三寸的位置。
哑婆婆用手语比划,墨玄翻译:“婆婆说,逆命纹每成长一寸,心魔就重一分。这包‘清心散’能暂时压制心魔滋生,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于你的心性。”
林烬伸出左手。
哑婆婆将撒了药粉的绷带缠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特殊的结。绷带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传来,逆命纹的灼热感被压制下去。
“谢谢婆婆。”林烬认真道谢。
老人摇摇头,回到桌边,继续看那本医书。
窗外,天色渐暗。
第二天的夜晚,即将来临。
距离影盟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林烬走到窗边——虽然是画出来的窗,但他能想象外面的景象:暗巷区在夜幕下苏醒,霓虹闪铄,暗流涌动。无数人在这片法外之地挣扎求生,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
他又摸了摸背后的裁命尺。
冰凉,沉重。
最后,他握紧拳头。
真火在血液中静静流淌,等待燃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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