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时,已是傍晚。
地下室油灯昏黄,映照着三人疲惫的脸。墨玄一进门就盘膝坐下,开始压制因动用真元而再次活跃的噬魂咒。叶七则忙着检查带回来的物品——除了破境果实,他们还顺手采集了几株沼泽边缘的伴生草药,都是现世罕见的品种。
林烬坐在桌边,将那颗朱红色的破境果实放在手心。
果实约核桃大小,表面温润如玉,内部隐约有金色脉络流转。握在手中时,能感觉到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灵气不断渗入皮肤,引得胸口的真火星火都跟着微微震颤。
“直接服用即可。”墨玄调息片刻后开口,“破境果实的药力会强行拓宽你的经络,冲刷真火,将星火催生至‘燎原’状态。但过程会很痛苦——象是把全身骨头敲碎再重组。你得忍住,一旦中途昏迷,药力失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林烬点头:“明白。”
叶七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铜炉和三支线香:“这是‘宁神香’,能帮你稳定心神。我帮你护法,老爷子专心压制咒毒。外面我布了警戒符,有人靠近百米内会有感应。”
“多谢。”林烬没有推辞。他将铜炉放在身前,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吸入后果然感觉心绪平静了许多。
墨玄又递过来一颗丹药:“这是‘护脉丹’,能保护主要经络不被狂暴药力撕裂。含在舌下,等最痛苦的时候再咽下去。”
一切准备就绪。
林烬盘膝坐好,五心朝天。他先运转《烬途真解》燃血篇,让真火在体内循环九个小周天,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胸口那点星火稳定跳动,比进入秘境前明亮了许多——这是连番战斗和生死危机带来的自然成长。
然后,他拿起破境果实,放入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
没有味道,只有一股炽热的洪流从喉咙涌下,瞬间冲入胃部,然后炸开!
轰——!
林烬感觉体内像被点燃了一座火山。
狂暴的灵气化作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刺穿血肉,钻入经络,在体内横冲直撞!真火星火被这股洪流裹挟,疯狂膨胀,从原本的米粒大小迅速扩张成拳头大小的火球!
疼痛。
难以形容的疼痛。
不是皮肉伤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从细胞层面传来的、仿佛每个分子都在被撕裂重组的剧痛。林烬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运转功法引导那股洪流。
按照燃血篇记载,突破到中期的关键是将星火“燎原”——让真火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在每一条主要经络中都留下火种。
他引导着药力,先冲向左臂。
手臂的经络像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山洪,被强行拓宽、冲刷。细小经络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出现裂痕,但很快又被药力修复。每一次破裂与修复,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左臂完成,然后是右臂。
双腿。
脊椎。
最后是头颅。
当药力冲入脑部经络时,林烬眼前一黑,差点昏厥。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刺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时,他吞下了那枚护脉丹。
清凉的药力从喉间化开,象一层柔韧的薄膜包裹住主要经络,减轻了部分压力。林烬抓住这个机会,全力运转功法!
真火沿着拓宽后的经络奔涌,所过之处留下点点火星。这些火星依附在经络内壁,缓慢燃烧,持续释放着温和的真火之力。
燎原之势,已成。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药力开始减弱。
林烬抓住这个间隙,开始最后的收束。他将散布全身的真火星火重新聚拢,但不是收回胸口,而是在胸、腹、背三处各凝聚一团内核火种。
三才火基,这是燃血境中期的标志。
当最后一丝药力被吸收,三团火种稳定成型时,林烬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变了。
不是视力增强,而是感知层面的变化。他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的灵气光点,能“听见”油灯火焰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能“闻出”叶七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墨玄右臂传来的腐朽气息。
五感全面强化。
更重要的,是真火的质量和总量。
他抬手,心念微动。掌心“腾”地燃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不再是之前只能内视的星火,而是可以外放的真火。火焰温度不高,但蕴含着精纯的生命能量,轻轻摇曳间,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燃血境中期,成了。
“恭喜。”叶七的声音传来。
林烬转头,看见叶七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墨玄也已经结束调息,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欣慰。
“用了多久?”林烬问,声音有些沙哑。
“四个时辰。”墨玄说,“现在是子时三刻。你感觉怎么样?”
林烬仔细感知体内状态。
三团火种稳定燃烧,源源不断产生真火之力。经络比之前拓宽了三倍有馀,真火流转速度更快、更顺畅。肉体力量明显增强,他试着握拳,能听到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但也有一些异常。
左手掌心的逆命纹,颜色更深了。原本暗红色的纹路现在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处甚至开始向手背蔓延。而背后的裁命尺,此刻传来清淅的冰凉感,仿佛在呼应逆命纹的变化。
“真火总量大概是之前的三倍。”林烬如实汇报,“经络强度提升,五感强化。但逆命纹”
他伸出手。
墨玄和叶七凑过来看。油灯光下,那道纹路果然更加狰狞,象是活物般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破境果实蕴含的灵气太精纯,可能促进了它的成长。”墨玄皱眉,“这未必是好事。逆命纹成长太快,容易导致心魔提前滋生。”
“我会注意。”林烬收起手掌。
叶七突然说:“外面有动静。”
他走到墙边,侧耳倾听。片刻后,脸色凝重地回头:“很多人,至少二十个,正在朝这边包围。脚步很轻,训练有素——不是暗巷区的乌合之众。”
“影盟?”林烬起身。
“或者是天机阁。”墨玄也站起来,“影盟的血契令三日之期还剩两天,按理说不会提前动手。但天机阁司空明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三人迅速收拾东西。
叶七将几本重要笔记塞进怀里,又拿出三套黑色夜行衣:“换上。我们从北面的排水渠道走,那里面四通八达,能通到三个街区外。”
林烬刚换好衣服,就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警戒符被触动的信号。
“走!”
叶七推开地下室角落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里漆黑一片,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污水气息。
墨玄率先钻入,林烬紧随其后,叶七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将石板复位。
渠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叶七点燃一支冷光棒,淡蓝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这是条老旧的混凝土排水管,直径一米左右,内壁长满滑腻的青笞。脚下有浅浅的污水流动,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
“跟紧我。”叶七压低声音,“这里面岔路很多,走错可能被困死。”
三人踩着污水前进,脚步声在渠道里回荡,传出很远。林烬燃血境中期的感知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能提前感知到前方拐角处的气息,甚至能“听”见百米外老鼠爬行的窸窣声。
走了约十分钟,叶七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传来说话声,隔着管壁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内容:
“确认在地下室吗?”
“警戒符有反应,但进去后人不见了。发现一个隐藏洞口,应该是进了排水系统。”
“分三组,一组守出口,两组进去搜。‘夜枭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盟的人。
而且听声音,夜枭亲自带队了。
叶七做了个手势,指向侧面一条更窄的支管。三人悄无声息地拐进去,刚走几步,就听见主渠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经过。
支管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匍匐前进。污水淹没半个身体,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但没人抱怨,都咬牙坚持。
又爬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是一个井盖。
叶七轻轻顶开井盖的一条缝,观察外面。片刻后,他推开井盖,率先爬出。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堆满垃圾桶,远处有野猫在翻找食物。夜空中飘着细雨,将暗巷区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这是西区边缘。”叶七重新盖好井盖,“暂时安全,但影盟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墨玄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去‘哑婆婆’那里。”
“哑婆婆?”林烬没听过这个名字。
“暗巷区真正的隐士。”墨玄解释,“她住在最深处的‘无声巷’,从不见外人。但当年我救过她一命,她欠我个人情。那里有阵法守护,影盟和天机阁都找不到。”
叶七眼睛一亮:“那个传说中能用草药治百病、但从不说话的婆婆?你居然认识她?”
“很多年前的事了。”墨玄不愿多说,“走吧,趁雨还没大。”
三人再次潜入夜色。
雨渐渐大了。
细密的雨丝在霓虹灯光中拉成银线,洗刷着暗巷区的污秽。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喝醉的酒鬼摇摇晃晃走过,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烬一边走,一边适应着突破后的身体。
真火在体内流转时,会自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能量膜——这就是燃血境中期的“真火护体”。虽然挡不住能量武器直接射击,但能缓冲冲击、抵抗一定程度的高温或低温,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闭气。
更让他惊喜的,是对真火的控制精度。
他试着将真火凝聚在指尖,让火焰温度缓缓升高。一开始很难控制,火焰要么突然熄灭,要么猛地窜起。但练习几次后,他就能让火焰稳定在某个温度,甚至能让它忽明忽暗,象是在呼吸。
这种精细操控,在战斗中会有大用。
“到了。”墨玄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前方是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面爬满藤蔓的老墙,看起来无路可走。但墨玄走到墙前,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信道。
信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是温润的玉石,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闻之让人心神宁静。
“跟上。”墨玄率先进入。
信道长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很普通,但林烬能感觉到门上有强大的能量波动——那是阵法的气息,复杂程度远超墨玄在诊所布下的那个。
墨玄轻轻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看起来七十多岁,满头银丝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但皮肤很干净,没有暗巷区居民常见的污渍和病态。她穿着素色的布衣,脚上是手工纳的布鞋。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平静,象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人看到墨玄,微微点头,让开身子。
三人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简单的桌椅,一个药柜,一张木床。墙角有个小炉子,上面炖着陶罐,药香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墨玄用手语比划了几下——林烬这才明白,“哑婆婆”是真的不能说话。
老人也用手语回应,动作流畅自然。两人“交谈”片刻后,墨玄转身对林烬和叶七说:“婆婆答应让我们暂住三天。这期间不要出门,不要动用真火,以免被外面的探测阵法感应到。”
叶七问:“三天后呢?”
“三天后,影盟的血契令期限到。”墨玄沉声,“他们找不到人,大概率会强攻暗巷区,逼我们现身。那时候,就是决战之时。”
林烬握紧拳头:“我需要在这三天内巩固境界,掌握中期真火的运用。”
“不止。”墨玄看向他,“你还需要学习‘裁命尺’的基础用法。那把尺子既然认你为主,就是时候开始练习了。但记住——只练不用。每用一次,都是折寿。”
哑婆婆这时走过来,递给林烬一个小木盒。
林烬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云纹。
“这是‘固元丹’,能稳固境界,调和真火。”墨玄翻译婆婆的手语,“每天服一颗,连服三天。期间可能会做噩梦,那是药力在冲刷心魔,挺过去就好。”
“多谢婆婆。”林烬认真行礼。
老人摆摆手,转身去药柜取药材,开始配药。
墨玄走到窗边——其实没有窗,只是一面画着窗户的墙。他盯着那幅画,久久不语。
叶七凑到林烬身边,压低声音:“老爷子状态不太对。噬魂咒恶化得比预想的快,我估计他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林烬心中一紧:“没有别的办法?”
“有。”叶七的声音更低了,“但代价很大。需要至少‘凝丹境’的修士用本命真元替他梳理经络,强行剥离咒毒。整个羲和城,达到凝丹境的不超过十个人,而且都是天机阁的高层或者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凝丹境。
又是这个境界。
救晚晴需要,救墨玄也需要。
林烬感到压力如山。他现在才燃血境中期,距离凝丹境还差整整一个大境界。按照正常修炼速度,至少需要三五年。
但墨玄只有半个月。
晚晴也只有七天。
“一定有别的办法。”他咬牙道。
叶七拍拍他的肩膀:“先顾眼前吧。三天后的危机,能活下来再说。”
夜深了。
哑婆婆安排三人休息。林烬和叶七睡在外间打地铺,墨玄睡在里间的小床上。
林烬服下一颗固元丹,盘膝调息。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真火在药力滋养下越发精纯,三团火种稳定燃烧,持续改造着他的身体。
但正如婆婆所说,他开始做梦了。
不是完整的梦境,而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
母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掌心
父亲在书房里焚毁文档,火光映亮他凝重的侧脸
地下拳场,对手的鲜血溅在脸上,温热而粘稠
苏晚晴站在窗前,回头对他微笑,然后整个人象玻璃一样碎裂
无数画面交织、重叠,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
“你救不了所有人。”
声音很平静,却象重锤砸在心口。
林烬在梦中挣扎,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画面再变。
他看见自己左手掌心的逆命纹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爬满全身。最后他整个人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燃烧着,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火焰中,有无数人脸在哀嚎。
都是他杀过的人。
“这就是你的路。”那个声音说,“灰烬之路。走到最后,你也会变成灰烬。”
“不”
林烬终于发出声音。
他盯着那团火焰,盯着火焰中扭曲的自己:“就算是灰烬,我也要烧完该烧的路。”
“为了什么?”
“为了”
画面突然清淅。
他看见苏晚晴安静地睡在病床上,呼吸平稳。
看见墨玄盘膝打坐,右臂的疤痕不再蠕动。
看见羲和城的街道上,那个蜷缩在巷子里的孩子被一双手抱起来,裹进温暖的毛毯。
“为了还有人能活着看见明天。”
话音落下,火焰骤然熄灭。
梦境破碎。
林烬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但胸口的三团火种,此刻异常明亮、稳定。
他突破了心魔的第一重考验。
窗外,雨还在下。
暗巷区的夜,漫长而危险。
但黎明总会到来。
林烬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火之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然后,迎接他的将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严峻的一场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