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区的空气是粘稠的。
不是真的粘稠,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气味、声音和光线后形成的诡异质感。劣质全息投影在狭窄巷道上空投射出扭曲的gg,推销着来路不明的药剂和盗版义体;霓虹灯管在雨水浸润的墙壁上晕开大片大片的色块,像溃烂的伤口;空气中飘荡着烤虫串的焦香、廉价合成香料刺鼻的甜腻,还有下水道泛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
林烬跟在墨玄身后,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这里的人也和外面不同。羲和城中心区的居民至少会维持表面的整洁,但暗巷区的人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怪异——有人裸露着机械义肢,关节处闪铄着粗糙的焊接痕迹;有人脸上移植了发光的生物组织,在阴影里幽幽泛着绿光;更有人直接在额头嵌着第三只眼,那只眼球骨碌碌转动,瞳孔是冰冷的机械结构。
但林烬注意到一个细节:武器。
在暗巷区,他几乎看不到制式能量武器。偶尔有人腰间别着枪械,也是老式的火药枪,或者粗劣改装的电击器。更多人携带的是冷兵器:砍刀、链锯、带有倒刺的铁棍,甚至还有人背着自制的弩箭。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高科技武器挡在了暗巷区之外。
“感觉到了吗?”墨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老人没有回头,但声音精准地钻进林烬耳朵,“这里的‘灵枢场’是扭曲的。任何精密的能量武器,进来后都会出现供能紊乱、瞄准失灵。所以在这里,拳头、刀刃和古老的火药,反而更可靠。”
灵枢场。林烬记住了这个词。
两人继续深入。巷子越来越窄,头顶的招牌几乎要碰在一起,投下的阴影将路面切成碎片。两侧的店铺也变得更加……原始。不再是光鲜的电子商铺,而是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里面陈列着晒干的草药、不知名动物的骨骼、还有各种锈蚀的金属零件。
终于,墨玄在一家店面停下。
这家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帘上挂着一串风干的兽牙。门帘是用某种粗糙的皮革缝制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墨玄掀开门帘钻进去,林烬紧随其后。
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提供照明。空气里有浓重的药草味和熏香味,还有一种……衰老的气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皱纹深得象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她穿着一件缀满补丁的袍子,枯瘦的手指正在捻动一串黑色的珠子。
“阿婆。”墨玄微微躬身。
老太太抬起眼皮,目光在墨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烬脸上。她的视线在林烬左手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球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带了只小狼崽来啊。”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得象砂纸摩擦,“身上还带着血味和影盟的臭味。”
林烬心中一凛。这个老太太不简单。
“受了点伤,需要个地方养几天。”墨玄说。
老太太没说话,继续捻着珠子。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将皱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开口:“后院有空房,一天三十个点数。包两顿饭,但别指望有多好。”
“多谢阿婆。”墨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布袋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老太太瞥了一眼布袋,没去拿,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晚上十点后别出门,最近不太平。”
墨玄点头,带着林烬穿过店铺后门,走进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面都是两层高的木楼,墙壁斑驳,木头发黑。院中央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木桶。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草药香。
“这里安全吗?”林烬低声问。“相对安全。”墨玄推开一楼西侧的一扇门,“阿婆在暗巷区住了六十年,没人敢在她的地盘闹事。但记住她的话——晚上十点后别出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用厚实的木板钉死,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但至少干净,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发白,没有异味。
林烬把背包放在床上,转身看向墨玄:“那个阿婆……”
“她是‘药师’。”墨玄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烬也坐,“暗巷区有三位公认不能惹的人:深巷当铺的老板、灰烬集市的掌管者、还有这位‘苦艾婆婆’。她擅长用草药和毒,也懂些古老的治疔术。你身上的蚀骨毒虽然清了,但馀毒还会残留几天,让她看看比较好。”
“她会帮我?”
“会。”墨玄顿了顿,“但要付出代价。在暗巷区,一切都有代价。”
林烬沉默了。他走到窗边,通过木板缝隙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暗巷区的灯火反而更盛,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将夜空染成病态的紫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叫骂声和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伏击我的那几个人……”林烬转身,“他们的实力,在影盟算什么水平?”
墨玄想了想:“夜枭是燃血境中期,在影盟的杀手串行里排中上游。她带的那些人是‘鬣狗’,专门负责追踪、包围、清场,单体实力一般,但配合默契,擅长围猎。你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一是靠提前察觉,二是靠刚突破的燃血境带来的爆发力,三……”
老人看着林烬:“三是你的战斗本能。这不是修炼能教出来的,是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逆命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纹路比昨天又清淅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每次经历生死搏杀后,这纹路都会成长——仿佛它真的在“吞噬”什么。
“那个夜枭,燃血境中期……比我强多少?”他问。
“很多。”墨玄直白地说,“燃血境四个阶段,每提升一阶都是质的飞跃。初期点燃星火,只能温养自身;中期星火燎原,真火可以外放,附着在武器或拳脚上,大幅增强杀伤力;后期真火燃血,血液中都蕴含真火之力,滴血可焚木,呼吸可灼人;圆满真火祭练,是将真火与肉身完全融合,举手投足皆带火焰威能。”
他顿了顿:“你现在是初期,真火只能在体内运转。夜枭是中期,她的短刃上附着的那层蓝光,就是外放的真火——不过是阴寒属性的变种。如果今天你被她砍中要害,真火侵入体内,会直接冻结你的心脉。”
林烬握紧了拳头。
差距太大了。
“我要多久才能到中期?”他问。
“看机缘。”墨玄说,“正常修炼,以你的资质,配合《烬途真解》,大概需要三个月到半年。但你有逆命纹……”
他没说完,但林烬懂。
逆命纹能吞噬“命运馀烬”,加速修炼。但代价是业力缠身,心魔易生。
“我先帮你检查一下伤势。”墨玄站起来,“把上衣脱了。”
林烬脱掉破烂的作战服,露出精悍的上身。肋部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周围皮肤还有些青紫。墨玄伸手按在伤口周围,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
一丝温和的真元从指尖透出,渗入林烬体内。
林烬感觉到那股真元在自己经络中游走,所过之处,残留的麻痹感被清除,瘀血被化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墨玄才收回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馀毒清了。”老人喘息着坐下,“但你的真火消耗太大,星火黯淡,需要时间恢复。这几天不要动用真火,也不要尝试修炼,让身体自然温养。”
林烬点头,重新穿上衣服。他看到墨玄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右臂的袖子下,那些狰狞的疤痕似乎更红了。
“你的伤……”
“还死不了。”墨玄摆手,“噬魂咒发作还有一段时间。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成长起来,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窗外传来钟声。沉闷的钟声,一共九响。
“九点了。”墨玄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出去打听点消息,顺便看看晚晴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跟你一起去。”林烬说。
“不行。”墨玄摇头,“你现在是影盟的重点目标,露面太危险。而且暗巷区有暗巷区的规矩——新人头三天最好不要四处走动,等别人‘认识’你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柜子里有干净的衣服,厨房在院子东侧,饿了可以自己煮点东西。记住,十点后别出门。”
说完,老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烬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果然叠着几套粗布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他取出一套换上,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但意外的透气舒适。
换好衣服后,林烬在床边坐下,尝试内视。
胸口那点火星确实黯淡了很多,象是燃烧过度的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真火之力几乎枯竭,经络空荡荡的,只有缓慢的自然灵气在流动。
他按照墨玄的嘱咐,没有强行修炼,只是静静坐着,感受身体的恢复。
时间缓慢流逝。
大约一小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墨玄——脚步声更轻,更尤豫。
林烬睁开眼睛,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是白天在慈济诊所见过的那个少年,小吴。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怯生生地看着林烬:“林、林大哥……婆婆让我给你送饭。”
林烬放松下来,招招手:“进来吧。”
小吴钻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食盒是木质的,打开后里面有一大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你。”林烬说,“也替我谢谢婆婆。”
小吴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他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还有事?”林烬问。
“林大哥……”小吴鼓起勇气,“你、你今天在诊所,是不是……杀了人?”
林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少年。小吴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暗巷区居民那种常见的浑浊和戒备,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丝恐惧。
“为什么这么问?”林烬没有直接回答。
“因为婆婆说,你身上有‘血煞气’。”小吴小声说,“她说只有杀过很多人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气。还说……这种气会吸引不好的东西。”
血煞气。
林烬想起苦艾婆婆看他时那穿透性的目光。
“婆婆还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小吴尤豫了一下,“她说如果你不想早死,最好去灰烬集市买点‘净尘香’,每天晚上点一支,能净化血煞气。不然时间长了,会招来‘觅煞鬼’。”
净尘香。觅煞鬼。
这两个词林烬都没听过。但他能感觉到,小吴不是在吓唬他——少年的恐惧是真实的。
“灰烬集市在哪?”林烬问。
“从后门出去,往左走两个巷口,再右转,看到一堆燃烧的篝火就是。”小吴说,“集市每晚八点开到十二点,但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林烬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根据刚才的钟声,现在应该还不到十点。
“多谢。”他说,“我会去看看。”
小吴点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林大哥……如果你要去,最好换点‘骨币’。集市里不收信用点,只收骨币或者以物易物。”
“骨币?”
“就是……”小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扔过来。
林烬接住。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圆形骨片,边缘被打磨光滑,中间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骨片入手温润,有种奇异的质感,象是活物的骨骼。
“用变异兽的骨头做的。”小吴解释,“暗巷区的通用货币。可以去‘换骨铺’用信用点换,比例大概是一百点换一枚。不过婆婆说,你初来乍到,最好别露财,容易被盯上。”
说完这些,少年掀开门帘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林烬握着那枚骨币,看着上面那个扭曲的符号。
符号很象一个古老的文本,但他不认识。骨币本身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很奇特,和灵气不同,更原始,更……血腥。
他把骨币收好,快速吃完饭,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信用点芯片,大约有三万多点。按照小吴说的比例,能换三百多枚骨币。
三百枚骨币,在暗巷区能买什么?
林烬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血煞气”真的存在,而且真的会招来麻烦,他必须尽快处理。
尤其是现在,他实力大损,经不起新的冲突。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距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苦艾婆婆说十点后别出门,但小吴说集市开到十二点。如果现在去,赶在十点前回来,应该来得及。
林烬做了决定。
他把大部分信用点芯片藏在房间床板下,只取了相当于一万点的十枚芯片贴身放好。然后穿上墨玄准备的粗布外套,将匕首插在后腰,掀开门帘走出房间。
院子里没有人。苦艾婆婆的店铺前厅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捻动珠子的声音。墨玄还没回来。
林烬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地面湿漉漉的,墙壁上爬满青笞。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腥味,象是鱼市收摊后的味道。
他按照小吴说的方向,左转,穿过两个巷口,再右转。
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不是一盏灯,不是一堆篝火,而是……数十堆篝火,沿着一条宽阔的巷道两侧排列。火焰在铁皮桶里燃烧,黑烟升腾,将上空的招牌和电线熏得漆黑。火光映照下,无数摊位挤在巷道两侧,摊主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油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这就是灰烬集市。
林烬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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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比想象中更热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空气里飘荡着烤肉、香料、劣质酒精和某种违禁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摊位上的货物五花八门:晒干的草药、装在玻璃罐里的昆虫、锈蚀的机械零件、写满古怪符号的皮卷、甚至还有装在笼子里的变异生物——那些生物大多畸形,有的长着三只眼,有的浑身脓包,在笼子里焦躁地抓挠栏杆。
林烬注意到,几乎看不到科技产品。没有全息投影gg,没有电子价签,连照明都靠火把和油灯。交易用的货币也确实是骨币——他看见一个顾客掏出几枚骨币,换走一包草药;另一个顾客用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换了两罐肉干。
这里象是文明倒退了一百年。
林烬在集市里缓慢移动,目光扫过两侧摊位。他在找“净尘香”,但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走了大约五十米后,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个摊位很特别。没有摆货物,只在地上铺了一块黑色的兽皮,兽皮上放着一个铜香炉,炉里插着三支细长的香。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形成奇特的螺旋状。
摊主是个戴兜帽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下巴和干裂的嘴唇。他盘腿坐在兽皮后,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
但林烬走近时,那人开口了:
“要买香?”
声音中性,听不出男女,有种奇异的空洞感。
“净尘香怎么卖?”林烬问。
兜帽人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微微闪铄——那不是眼睛,更象是某种发光器官。
“看你需要哪种。”那人说,“普通净尘,一枚骨币三支。中级净煞,五枚骨币一支。高级化业……你买不起。”
“有什么区别?”
“普通只能净化表面的血煞气,治标不治本。中级能深入经络,化解煞气根源。高级……”兜帽人顿了顿,“能洗涤业力,但需要付出代价——每用一支,折寿一年。”
林烬沉默。
折寿一年。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要中级的。”他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实力,不能因为煞气拖累修炼进度。至于代价……五枚骨币他还付得起。
他从怀里掏出五枚信用点芯片:“我没有骨币,用这个换。”
兜帽人看了一眼芯片,摇头:“这里不收那个。”
“那……”
“你可以去换骨铺换。”兜帽人说,“但我建议你别去。换骨铺的掌柜是‘剥皮鬼’的手下,专坑新人。你这种生面孔去换钱,会被盯上,轻则被抢,重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烬皱眉:“那我怎么买?”
兜帽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东西。可以用来换。”
“什么东西?”
“左手里面的。”兜帽人盯着林烬的左手,“那个纹路……很有意思。我可以闻到你今天杀过的人,他们的‘馀烬’还缠绕在纹路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提炼那些馀烬,凝成‘煞晶’。一颗煞晶,可以换十支中级净尘香。”
林烬心中一凛。
这个人能看出逆命纹?还能感知到“命运馀烬”?
“怎么提炼?”他不动声色地问。
“很简单。”兜帽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碗,“你把手放在碗上,我会用秘法引导。过程有点疼,但很快,几分钟就好。”
林烬看着那个铜碗。碗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个兜帽人太诡异了,而且主动提出这种交易,很可能有诈。
但他确实需要净尘香。而且,他也有点好奇,所谓的“提炼馀烬”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里?”他问。
“这里就可以。”兜帽人说,“但我要提醒你——提炼过程中,馀烬散发的波动可能会吸引来一些‘觅食者’。不过别担心,集市有集市的规矩,他们不敢明抢。”
觅食者。又是没听过的词。
林烬权衡了一下。他现在真火枯竭,实力大损,如果发生冲突会很麻烦。但这个交易的机会难得,他想知道逆命纹除了自动吸收,还能怎么运用。
“好。”他最终点头,“我换。”
兜帽人似乎笑了——干裂的嘴角向上扯了扯。他将铜碗放在兽皮中央,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烬蹲下,将左手悬在碗口上方。
兜帽人伸出枯瘦的双手,左手托住碗底,右手开始结印。他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变换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带动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同时,他口中开始吟唱一种古怪的音节,音节低沉、黏腻,象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随着吟唱,铜碗上的符文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红光,然后逐渐变亮,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鲜血般的深红。光芒从碗内透出,映亮了兜帽人的下半张脸——林烬看到,那人的下巴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符号在红光下微微蠕动,象是活物。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逆命纹里抽离,顺着掌心流向铜碗。林烬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抽手——他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抽离,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逆命纹带来的特殊感知。他看到从自己掌心,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被抽出来,落入铜碗。那些雾气里有模糊的人脸在哀嚎、挣扎——是卡隆的脸,还有今晚在废车场杀的那个影盟杀手的脸。
这就是“命运馀烬”的实质?死者的怨念?
雾气在铜碗中汇聚、压缩,在兜帽人的吟唱下,逐渐凝结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内部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旋涡在旋转,偶尔会闪现出破碎的画面——卡隆在拳台上咆哮,影盟杀手挥刀刺来……
“成了。”兜帽人停止吟唱,松开手。
铜碗的光芒迅速暗淡。碗底,那枚黑色晶体静静躺着,散发着一股阴冷、不祥的气息。
林烬收回手,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似的,差点跪倒。逆命纹的灼热感减弱了很多,象是被掏空了一部分。但同时,他也觉得轻松了一些——那些缠绕在纹路上的沉重感消失了。
“这就是煞晶。”兜帽人用两根手指捏起晶体,递给林烬,“拿好了。这东西对某些修炼阴寒功法的人来说是宝贝,但对正常人来说是毒药。长期带在身边,会影响神智,招来厄运。”
林烬接过煞晶。入手冰凉,那股阴寒气息顺着手臂往体内钻,但被残存的真火之力挡在外面。
“净尘香呢?”他问。
兜帽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支暗褐色的香。香很细,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草药的味道。
“每晚睡前点一支,连点十天,中级血煞可清。”兜帽人说,“但记住——净尘香只能化解已经形成的煞气,阻止不了你继续杀戮积累新的煞气。如果你不想被业力反噬,最好……少杀人。”
林烬收起木盒:“多谢。”
“交易而已。”兜帽人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静止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烬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
集市原本嘈杂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忽然降低了一个度。不是完全安静,而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暗中观察的变化。林烬用馀光扫视四周——至少有三拨人在看他。
不,准确说,是在看他手里的煞晶。
觅食者。
林烬握紧煞晶,将它塞进贴身口袋,然后转身,快步朝集市出口走去。
他刚走出十几米,就有人跟了上来。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林烬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胸口火星依然黯淡,真火之力只恢复了一成不到,如果现在动手,他撑不过三招。
必须尽快离开集市。
他穿过人流,朝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但很快发现——路不对。
刚才来的时候,这条巷道明明是直的。但现在,前方出现了岔路。而且两边的摊位也变得陌生,卖的东西更加诡异:泡在药水里的眼球、用头发编织的娃娃、还有一整排悬挂的风干手掌。
他迷路了。
或者更准确说——被人用某种方法,引到了错误的方向。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林烬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身。
跟踪他的人也停下了。
一共五个。三个在前,两个在后,形成合围。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皮甲,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砍刀、铁钩、还有自制的霰弹枪。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死死盯着林烬放煞晶的口袋。
“把东西交出来。”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声音沙哑,“还有身上的钱。然后你可以滚。”
林烬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
独眼大汉笑了:“想动手?小子,你看清楚,我们五个人,你只有一个。而且这里是‘剥皮鬼’的地盘,杀了你,尸体扔进焚化炉,连灰都不会剩下。”
剥皮鬼。小吴提过这个名字,换骨铺的掌柜是他手下。
所以这些人,是专门在集市里“收割”新人的团伙。
林烬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自己的体力。真火之力太少,不够支撑一场战斗。但如果突然爆发,也许能放倒两个,然后趁乱逃跑……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五个人欺负一个,也不害臊?”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巷道阴影里,一个人靠在墙上。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却是诡异的银白色,瞳孔里仿佛有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独眼大汉脸色一变:“银瞳叶七?这事跟你没关系。”
“本来没关系。”被叫做叶七的男人吐掉草茎,慢悠悠走过来,“但你们在我的地盘上闹事,就有关系了。”
“你的地盘?”独眼大汉冷笑,“灰烬集市什么时候成你叶七的地盘了?”
“从今晚开始。”叶七走到林烬身边,和他并肩而立,那双异色瞳扫过五个劫匪,“‘剥皮鬼’没告诉你们吗?从今天起,集市东半区归我管。你们在西半区怎么闹我不管,但越界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独眼大汉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看叶七,又看看林烬,最后咬牙:“行,叶七,给你面子。我们走。”
五个人缓缓后退,消失在巷道阴影里。
叶七等他们走远,才转头看向林烬:“新人?”
林烬点头。
“第一次来集市?”
“是。”
“那就难怪了。”叶七笑了笑,“在暗巷区,露财就是找死。你刚才提炼煞晶的动静不小,半条街的‘鬣狗’都闻着味来了。要不是我刚好路过,你现在已经被扒光扔下水道了。”
林烬沉默片刻,说:“谢谢。”
“不用谢。”叶七摆摆手,“我救你也不是白救。暗巷区的规矩——救命之恩,得还。你欠我一个人情。”
“怎么还?”
“以后再说。”叶七转身,“先离开这里。那五个杂碎不会善罢甘休,肯定去叫人了。”
他带着林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堆满垃圾的后门钻出来。外面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街边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行人多了些。
“这里安全了。”叶七停下,“你是住苦艾婆婆那儿?”
林烬心中警剔:“你怎么知道?”
“暗巷区就这么大,来个新人,半天就传遍了。”叶七说,“尤其是你这种身上带着血煞气、还被影盟追杀的新人。”
林烬握紧匕首。
“放松。”叶七举起双手,“我对你没恶意。相反,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什么?”
“你缺钱,缺资源,缺情报。”叶七说,“我缺人手。暗巷区最近不太平,‘剥皮鬼’和‘铁骨佬’在争地盘,马上要开战了。我需要能打的人——你今天能从影盟的围杀里逃出来,说明你能打。”
林烬盯着叶七:“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叶七笑了,那只银白色的眼瞳在夜色里微微发光,“我是个情报贩子,偶尔也接点‘脏活’。最重要的是——我和天机阁、影盟都有仇。”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能聊得来。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远处传来钟声。
十点了。
林烬看了眼天色,又看向叶七:“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叶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通信码。想好了联系我。不过最好快点——暗巷区的战争,最迟后天就会爆发。到时候,你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叶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片。
通信码的墨迹很新,象是刚写不久。
他把纸片收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苦艾婆婆的店铺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感觉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都只看到空荡的街道和摇曳的阴影。
直到他推开店铺后门,走进小院,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院子里,墨玄的房间亮着灯。
林烬走到门前,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墨玄站在门口,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右臂的袖子挽了起来——下面的疤痕此刻呈现诡异的紫黑色,象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你去了灰烬集市?”老人问,声音很平静。
林烬点头。
“见到叶七了?”
“……是。”
墨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我们有麻烦了。”
林烬走进房间。油灯下,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血写成:
“三日之内,交出钥匙。否则,血洗暗巷。”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只展开的黑色羽翼,翼尖滴血。
影盟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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