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吞没了维尔和影焰的身影,也将身后那凝固的惊骇与茫然隔绝开来。
维尔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被几块巨大礁石环绕的浅水湾停下。
他将影焰放下,小龙立刻抖了抖身子,甩掉身上沾着的几片枯叶,然后朝着浅水里一条受惊窜逃的小鱼扑去,动作迅猛精准,很快叼着猎物回到维尔脚边,大快朵颐,仿佛刚才那一道警告性的吐息和随之而来的紧张对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维尔背靠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坐下,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不是害怕,而是意外和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坦格利安兄妹。
未来的龙母,和那个疯癫而死的“乞丐王”。
竟然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了。
影焰……
刚才的反应也很特别。
它对那个银发少女,丹妮莉丝,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并非敌意的关注。
维尔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需要考虑的是,这次意外的邂逅会带来什么后果?
韦赛里斯被吓破了胆,短时间内恐怕不敢追来,但他那种性格,会不会怀恨在心,或者将消息泄露出去?
丹妮莉丝……她看影焰的眼神……
【契约龙:影焰。
状态:成长期雏龙。
成长阶段:雏龙期。
能力:基础火焰吐息(雏龙级,威力与控制力提升)、微弱龙威(增强)、鳞甲防御、锐利爪牙、雏翼(初步展开)。
亲密度又涨了一点。
影焰将吃剩的半条鱼尾巴用鼻子拱到维尔手边,暗金竖瞳看着他,似乎在催促他也吃点。
维尔拿起那半截鱼尾,冰冷滑腻。
他慢慢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芦苇荡的方向。
……
与此同时,沼泽边的空地上,死寂终于被打破。
韦赛里斯象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软软地瘫坐在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淡紫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维尔和影焰消失的方向,脸上残留着惊骇过后的青白。
他身上的傲慢和狂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劫后馀生的虚弱。
“龙……”他梦呓般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颤斗,“是龙……他有一条龙……活的龙……”
丹妮莉丝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泥浆顺着她破烂的裙摆滴落。
她没有理会自己满身的狼狈,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枚失而复得、却已污秽不堪的发簪。
紫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芦苇深处,但里面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光彩。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恐惧。
那是……
希望。
如同在漫长无尽的黑暗寒冬中,骤然窥见了一线灼热的、燃烧着的光芒。
“他救了我。”丹妮莉丝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从你手里……用龙焰,救了我。”
她转向韦赛里斯,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淅、如此锐利地刺向她这位血缘上的兄长、名义上的国王:“他不是敌人,韦赛里斯。他有一条龙!”
“那又怎么样?!”韦赛里斯象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抬起头,色厉内荏地低吼,但眼神闪铄,底气全无,“谁知道那是什么怪物!说不定只是……只是某种长得象龙的蜥蜴!布拉佛斯的巫师搞出来的把戏!”
“你看到了那火焰!”丹妮莉丝寸步不让,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你感觉到了!那是真正的龙焰!而且……而且他长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维尔的面容。
那少年瘦小肮脏,几乎看不清具体长相,但那双眼睛……
还有他抱着龙时,那种奇异的气度……
“他可能……可能有瓦雷利亚血统。”韦赛里斯喃喃道,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混乱和不安,“也许是某个不知名的私生子后裔,不知从哪里捡到了龙蛋……”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这个猜想本身就指向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可能性——如果那是真的龙,而那个少年能孵化并驾驭它,那意味着什么?
真龙血脉?坦格利安更纯正?更强大?
“他有龙,韦赛里斯。”丹妮莉丝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一条活生生的、会喷火的龙!在现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她上前一步,不顾裙摆拖拽泥浆,直视着韦赛里斯躲闪的眼睛:“我们一直在查找力量,查找支持,查找能让我们回家的希望。伊利里欧总督的承诺虚无缥缈,其他城邦的贵族只把我们当做笑话和筹码。但现在,希望就在那里!”
她指向芦苇荡,“他就在那里!一个拥有真龙的兄长。”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憧憬。
“兄……长?”韦赛里斯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差点又滑倒,“什么兄长?!哪来的兄长?!我是你唯一的哥哥!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的男性继承人!铁王座合法的……”
“合法的君主需要力量去夺取!”丹妮莉丝第一次如此激烈地打断他,少女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你自己也说过,真龙不怕烈火!可他……他拥有的是真正的龙!他可能就是……就是我们的兄长,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流落在外的坦格利安!否则如何解释他能拥有并控制一条龙?”
这个逻辑在丹妮莉丝此刻燃烧的头脑中无比顺畅。
现在的龙只亲近坦格利安血脉。
那个少年拥有龙,所以他一定有坦格利安血统。
他出现在布拉佛斯附近,或许也是流亡者。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或许比韦赛里斯年长?
至少,他比韦赛里斯更象一个拥有力量的人。
“我们必须找到他!”丹妮莉丝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韦赛里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比伊利里欧的宴会,比那些多斯拉克野蛮人的承诺,都要真实一千倍、一万倍的机会!他会带领我们回家!回到维斯特洛!夺回铁王座!”
韦赛里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斥责妹妹的异想天开,想要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尊严和地位。
但一想到刚才那道灼热的龙焰,想到那双冰冷暗金的竖瞳,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恐惧,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挫败,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
如果丹妮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肮脏的小乞丐真的是某个流落在外的坦格利安,甚至……
血脉比他更受龙认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但丹妮莉丝眼中那灼热的光,以及她话语中描绘的“回家”、“夺回铁王座”的图景,又象毒蛇一样诱惑着他。
他太渴望力量,太渴望承认,太渴望那冰冷的铁椅子了。
为此,他可以将妹妹卖给多斯拉克马王,可以忍受一切屈辱。
那么……
暂时承认一个可能的“兄长”,借助他的龙的力量……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只要……
他的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一丝混杂着算计、畏惧和贪婪的光芒,取代了纯粹的恐惧。
“找……”他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怎么找?他消失了。而且……他未必愿意理会我们。”
“他会理会的。”丹妮莉丝的语气异常肯定,她低头看着手中污浊的发簪,又抬眼望向芦苇荡,紫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在燃烧,“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是仅存的、流淌着真龙之血的家人。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羞涩与坚定,“他救了我。”
这个认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在那个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刻,他如同传说中驾驭巨龙的英雄般出现,用火焰逼退了欺凌者,将母亲最后的遗物还给了她。
他那么瘦小,却抱着一条龙。他的眼神……似乎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索求,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这和韦赛里斯长期的苛责、暴躁、将她视为换取军队的筹码截然不同。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混合着感激、崇拜、好奇和某种更深层次吸引的情愫,在她十四年颠沛流离、充满不安与忽视的生命里,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想要再见到他,靠近他,了解他,追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