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低吼和呜咽声断断续续，混杂着利齿撕扯皮肉的黏腻声响。
维尔靠墙坐着，身体深处那股新生的力量正与汹涌的饥饿感激烈搏斗。
龙蛋隔着灼热的破布紧贴着他的腹部，热量持续不断地传递过来，象是在催迫，又象是在支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血腥味，很淡，但逃不过他此刻格外敏锐的嗅觉。
是那些野狗，它们在分食什么？
也许是港口区丢弃的死鱼烂虾，也许是从哪个倒楣醉汉身上扯下的碎肉。
新鲜肉类。
任务要求的最低标准。
维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依旧瘦骨嶙峋，布满污垢，但手指的轮廓似乎比记忆里清淅了些，指节处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力量在血管下奔涌。
是龙血契约的反哺，虽然细微，却真实不虚。
他能行吗？
赤手空拳，去和至少两三只为了一口腐食就能拼命的野狗抢食？
龙蛋又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动，伴随着模糊的、焦灼的渴求。
那并非明确的意念，更象是一种纯粹本能的饥饿感，与他自身的饥饿奇异地共鸣着，烧灼着他的理智。
巷子里的低吼声骤然拔高，变成了充满威胁的咆哮，似乎争夺进入了白热化。
没有时间尤豫了。
破壳在即，雏龙的第一餐至关重要。
而他，也必须填饱肚子，才能带着它离开这里，去更安全、能找到更多食物的地方。
维尔深吸一口气，咸腥的空气灌入肺叶。
他重新将龙蛋用破布仔细裹好——那个焦黑的洞恰好能让他将手臂穿过去，把龙蛋牢牢固定在胸前，象是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背心。
蛋壳的温度通过薄薄的、肮脏的里衣灼烫着他的皮肤，奇异的是，这热度并不让他难受，反而象某种无声的鼓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弯腰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捡起一根前端还算尖锐、带着锈迹的半截铁钎——大概是某个废弃木箱的固定件。
入手冰凉粗糙，但总比空手强。
他贴着墙，放轻脚步，象一道影子般滑向巷子更深处。
转过一个堆满碎陶罐和烂渔网的拐角，景象映入眼帘。
三条野狗。
都是布拉佛斯贫民区常见的杂种狗，瘦骨嶙峋，皮毛肮脏打结，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铄着饥饿的绿光。
它们正围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样子是半只被剥了皮、内脏流了一地的野猫或者大老鼠——互相龇牙，低吼，试探性地向前扑咬，又因为同伴的威胁而退缩。
地上已经溅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维尔的出现让三条狗同时停止了动作，六只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喉咙里发出更加响亮的威胁性呜咽。
其中体型最大、左耳缺了一半的那条，更是向前踏了一步，露出沾着血沫的黄牙，死死盯住维尔，尤其是他怀里的“包袱”和他手中的铁钎。
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野狗粗重的喘息和维尔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能闻到更浓的血腥味和野狗身上的骚臭。
能感觉到三条畜生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食欲——它们把他当成了新的竞争者，或者……
新的猎物。
维尔握紧了铁钎，手心里渗出冰凉的汗。他没有后退。
视线快速扫过地上的残骸，估算着大小，又扫过三条狗的位置。
最大那条挡在正前方，另外两条稍小，一左一右，呈半包围。
不能等它们先动。
就在缺耳大狗后腿肌肉绷紧，似乎要扑上来的瞬间，维尔动了。
他没有冲向食物，反而猛地将手中的铁钎朝着左侧稍小的那条狗狠狠投掷过去！
铁钎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没能命中，但“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破木桶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左侧的野狗受惊，本能地向旁边跳开，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维尔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不是恐惧，而是将所有压抑的求生欲和龙血带来的那点凶性全部吼了出来！
他不再看地上的残骸，反而朝着正前方，朝着那条最强壮的缺耳大狗，埋头猛冲过去！
他瘦小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决绝的气势，目标明确——不是狗，而是狗后方更深的、堆满杂物垃圾的巷道黑暗处！
这一下完全出乎野狗的预料。
在它们的认知里，抢夺者要么扑向食物，要么转身逃跑。
眼前这个散发着奇怪热源、瘦弱却异常凶悍的小东西，竟然直接对着最强壮的“头领”冲来，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缺耳大狗明显尤豫了半秒，伏低的身体顿了顿，没有立刻扑咬。
就是这半秒！
维尔象一颗小炮弹，擦着缺耳大狗的身边冲了过去！
他甚至能闻到狗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能感觉到狗牙几乎擦过他的破烂裤腿。
“吼——！”缺耳大狗被彻底激怒，转身就追。
另外两条受惊的狗也反应过来，发出狂吠，从两侧包抄。
维尔没有回头，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肺叶火辣辣地疼，但双腿灌注了龙血反哺的力量，远比以往有力。
他灵巧地绕过地上倾倒的破瓮，跳过一个臭水洼，借着对这片迷宫般巷道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向着他早先瞄好的方向狂奔。
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废弃空地，曾经可能是个小货栈，现在只剩下几堵半塌的砖墙和满地碎石瓦砾。
关键是有两处狭窄的、堆满碎砖的缺口，勉强能容一个瘦小的孩子挤进去，但对成年的野狗来说却太窄。
野狗狂吠着紧追不舍，爪子在石板和泥土上刨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近。
快！再快一点！
维尔咬紧牙关，胸膛里那颗与龙蛋共鸣的心脏疯狂擂动。
他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腥风。
冲进空地！左转！
那堆碎砖和倒塌的木梁形成的缝隙就在眼前！
他矮身，不顾碎石硌得生疼，抱着滚烫的龙蛋，拼命向内挤去。
破布被砖石棱角勾住，发出撕裂声。
背后的狂吠几乎到了耳边。
“刺啦——！”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是狗爪！
维尔闷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自己和龙蛋完全塞进了缝隙深处，同时蜷缩起身体，后背紧紧抵住里面相对稳固的砖墙。
“汪汪！嗷呜——！”
缺耳大狗愤怒的咆哮在缝隙外响起，它巨大的头颅和前半身试图挤进来，獠牙离维尔蜷缩的小腿只有几寸距离，腥臭的口涎几乎滴到他脚上。
但缝隙太窄，它强壮的肩膀卡在了外面，只能徒劳地用爪子扒拉，撞得碎砖哗啦作响。
另外两条狗在外围焦急地转圈，狂吠，却无法靠近。
暂时安全了。
维尔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混合着后背伤口的刺痛。
他低头，第一反应是查看怀中的龙蛋。
破布更破了，但蛋壳完好无损，那股灼热的脉动依然稳定，甚至因为他剧烈的心跳和刚才的生死狂奔，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脱力和后怕。
刚才但凡慢上半步，或者判断失误，现在恐怕已经成了野狗的晚餐。
外面的野狗不甘心地咆哮扒挠了一阵，似乎意识到无法突破，又惦记着刚才那点残羹冷炙，吼声渐渐低了下去。
缺耳大狗最后恶狠狠地朝缝隙里龇了龇牙，喷出一股热气，终于悻悻地退开。
脚步声和低呜声逐渐远去。
维尔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保住了龙蛋。
但是……
任务没有完成。
他没有拿到肉。
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比之前更甚。
龙蛋传来的渴求也愈发清淅。
维尔靠在砖墙上，喘息渐渐平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点破布，露出龙蛋的一部分。
暗红与漆黑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流转，仿佛有熔岩在其下缓慢奔腾。
蛋壳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握在手里有些烫手。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没时间了。
必须立刻找到食物。
维尔的目光，落在了缝隙入口处，刚才缺耳大狗扒挠时掉进来的一小片东西上。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带着皮毛和些许碎肉的皮，大概是从那只被分食的动物身上撕扯下来的，沾满了泥土和狗的口水，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腐败气味。
绝对算不上“新鲜”，更谈不上“富含能量”。
但它是肉。
龙蛋的脉动骤然加剧，仿佛感应到了近在咫尺的、可吞噬的物质。
那股传递过来的渴望变得无比尖锐。
维尔盯着那块脏污的碎肉皮，胃里一阵翻腾。
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肮脏和气味，更因为一种本能的抗拒？
或者说是骄傲？
来自契约另一端的、属于龙的高傲血脉，似乎对这样低劣的食物不屑一顾，但它自身的生存本能又迫使它不得不去渴求。
而他，作为契约者，作为它此刻唯一的依靠和纽带，必须做出决定。
是冒着被野狗再次发现的风险，出去查找更好的食物？
还是……
维尔伸出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颤斗着，缓慢地，捡起了那块碎肉皮。
黏腻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尤豫消失了，只剩下岩石般的硬。
他用相对干净一点的里衣下摆，用力擦了擦肉皮表面最明显的泥土和污血——尽管效果有限。
然后，他将这块散发着异味的东西，轻轻放在了龙蛋灼热的壳面上，就在那个被烧穿的破洞旁边。
蛋壳猛地一震！
那些暗红与漆黑的纹路骤然亮起，尤其是漆黑的斑块，仿佛瞬间化为了可以吸收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龙蛋为中心扩散开，带着硫磺和高温的微息。
放在壳面上的碎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颜色迅速变得焦黑。
并非燃烧，更象是其中所有的水分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生命能量被瞬间抽干、吸走。
短短两三秒，那块皮肉就变成了一小撮灰烬般的残渣，从蛋壳上簌簌滑落。
与此同时，维尔清淅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顺着契约的联系反馈回来，虽然远不如之前生命反哺时那么汹涌，却象是一滴甘霖落入了极度干涸的土地，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而龙蛋内部那股焦灼的饥饿感，也略微平息了一点点，但远未满足。
【检测到契约雏龙摄入微量有机质与能量。
新手任务“第一餐”完成度：极低。
任务奖励：龙类基础护理知识包。】
【警告：雏龙初始能量严重不足，可能影响破壳后初期体质与发育。
请宿主尽快补充高质量营养。】
【破壳，开始。】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宣告。
维尔的心脏骤然缩紧，所有的思绪瞬间清空，只剩下眼前这枚正在发生剧变的龙蛋。
蛋壳表面，所有流转的光泽骤然内敛，然后，从中心那最深邃的一块漆黑斑纹处，传来一声清淅的——
“咔。”
细微，却无比坚定。
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蜿蜒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