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却挡不住身体的寒冷。
象是浸在冰水里，又象是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碎雪。
维尔蜷在漏风的墙角，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想，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个叫布拉佛斯的地方，死在一条不知名的、肮脏狭窄的巷子尽头。
空气里是鱼腥、垃圾和劣质酒的混合臭味，远处传来水手粗野的调笑和手风琴断断续续的呜咽，衬得这片阴影更加死寂。
穿越过来多久了？几个月？
还是大半年？
时间感早已被持续不断的高热和虚弱搅得模糊。
原身是个小乞儿，大概也叫维尔，染了热病，倒在街头，然后被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占据。
可惜，占据的是一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只有越来越沉的躯体和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
胃袋抽搐着，不是饿，那感觉早已过去，现在是纯粹的、空虚的灼痛。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着了火。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幻觉般，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淅的甜腻香气飘过。
是巷子口那家面包房。
昨天，不，前天，有个衣着体面的胖商人路过时掉了一小块蛋糕屑，被眼疾手快的野狗叼走了。
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裹着乳白色的、滑腻的东西。
奶油。
真正的奶油蛋糕。
维尔从没见过，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本能，在濒死的此刻，无比顽固地抓住了那一点虚幻的滋味。
柔软，香甜，蓬松，带着阳光和谷物发酵后的暖意，还有奶油的丰腴……
那是和发霉黑面包、臭鱼烂虾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奶油……蛋糕……”他无声地嚅动嘴唇，吐出几个近乎幻觉的气音。
冰凉的石头硌着嶙峋的脊背，寒意正一点点抽走他最后的力气。
眼皮越来越重。
也好。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命运。
最后一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命执念与特定欲望…符合条件…绑定中…】
【养龙系统激活。】
【新手礼包发放：龙蛋（贝勒里恩血脉）x1，基础契约术x1，龙类基础孵化知识包x1。】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请宿主尽快与龙蛋创建契约，以龙之生命力反哺己身。】
一连串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内核炸开。
维尔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丝的浓痰，呼吸却奇迹般地顺畅了一丝。
眼前，视网膜上，或者说意识深处，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简陋的界面。
中央是一枚悬浮的、布满暗红与漆黑鳞状斑纹的巨蛋，蛋壳表面似乎有熔岩般的纹理在极其缓慢地流淌。
下方有几个黯淡的图标和文本。
不是梦。
他狠命咬了一下舌尖，腥甜和刺痛让眩晕感退去少许。
视线艰难地转动，落在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之间——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枚蛋。
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约莫两个成年人的头颅大小，沉甸甸的，压在他枯瘦的腿上。
蛋壳触手微温，并非石头的死寂，而是某种沉睡的、磅礴的生命悸动。
那些暗红与漆黑的纹路，在现实的光线下，更显得深邃诡谲，仿佛凝固的血液与午夜。
贝勒里恩血脉？
黑死神贝勒里恩？！
维尔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巨大的荒谬与冲击。
那个在权游历史里留下最恐怖传说的巨兽，喷吐的龙焰能融化石壁、焚毁城堡……
它的血脉？
【请宿主集中精神，调动意念，接触龙蛋，运行基础契约术。】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冰冷地催促。
没有时间尤豫。
寒冷感和虚弱正在重新包围上来。
他死死盯着怀中的龙蛋，屏住呼吸，将颤斗的、沾满泥污的手掌完全复盖在蛋壳温热的表面。
按照系统灌入脑海的那点简陋知识，他尝试着在意识中勾勒出契约的符文——那并非具体的图形，更象是一种纯粹意念的联结请求，一种生命与生命的呼唤与承诺。
微弱的精神力，象是风中残烛，探向蛋壳深处。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沉寂，如同亘古的顽石。
就在维尔感到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又要滑向深渊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通过蛋壳，传递到他的掌心，震得他残破的身躯微微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声逐渐变得有力、规律，与他自己微弱的心跳奇异地产生了共鸣。
蛋壳内部，那沉睡的意志苏醒了，带着一种初生的懵懂，以及潜藏于血脉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暴烈。
它“看”到了他。
一个渺小的、濒死的、脆弱的个体。
但也是第一个触碰它、呼唤它的存在。
没有太多尤豫，或许龙类天生就懂得契约的绝对性。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蛋壳内部涌出，顺着维尔的手臂，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呃啊——！”
维尔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
那不是暖流，那简直是滚烫的岩浆！
所过之处，冻结的血液开始奔腾，萎缩的肌肉纤维被撕裂又重组，堵塞的肺叶被粗暴地冲刷，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痛苦，极致的痛苦。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锻炉。
但在这毁灭性的灼痛中，他却能清淅地感觉到，那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的病气、虚弱，正在被这股狂暴而原始的生命力焚烧、驱散。
高烧迅速退去，冰冷的躯体开始回暖，甚至发烫。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那枚越来越烫、心跳声如战鼓般的龙蛋，剧烈地颤斗着，汗水混合着污垢，浸透了破烂的单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力量感。
虽然身体依旧瘦弱，但那种沉疴尽去、生机勃发的感觉是如此鲜明。
他撑着地面，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怀中的龙蛋，温度已经高到有些烫手。
暗红与漆黑的纹路此刻明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尤其是那些漆黑的斑块，幽暗深邃，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蛋壳内部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心跳，而是一种焦躁的、渴望破壳而出的脉动。
【契约创建成功。生命反哺完成。
宿主状态：亚健康。】
【龙蛋孵化进程加速…预计破壳时间：12小时。】
【新手任务发布：为你的雏龙准备第一餐。
任务奖励：龙类基础护理知识包。】
新鲜肉类？
维尔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这条除了垃圾和阴影什么都没有的陋巷。
远处面包房的奶油蛋糕香气，似乎又飘了过来。
但现在，那不是诱惑，而是一种冰冷的提醒。
雏龙的第一餐不能是蛋糕，而他自己，也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来填补这具被掏空又强行灌注了龙类生命力的身躯。
他需要钱。需要力量。
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维尔深吸一口气，布拉佛斯咸腥潮湿的空气涌入焕然一新的肺叶。
他脱下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外衫，小心翼翼地将越来越烫、光芒流转的龙蛋包裹起来，抱在怀中。
蛋壳隔着布料传递着稳定的热力，象一颗活着的小太阳。
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了数月、几乎将他吞噬的阴暗墙角，迈开了脚步。
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
他抱着他的龙蛋，他的希望，他的未来，走出了那条濒死的巷子，导入布拉佛斯喧嚣而冷漠的人流。
港口区永远嘈杂。
水手、妓女、小偷、商人、佣兵…
形形色色的人象浑浊的水流般涌动。
维尔瘦小、肮脏的身影并不起眼，但他怀中那个用破布包裹、却依然隐约透出高温和微光的“包袱”，却引起了少数几道目光的留意。
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壮汉，穿着脏兮兮的皮背心，腰间别着短斧，堵住了维尔的去路。
他瞥了一眼维尔怀里的包袱，又上下打量维尔虽然依旧瘦弱但明显有了些精神气的样子，咧开嘴，黄牙参差不齐。
“小子，抱的什么好东西？捡着宝了？拿来给托蒙德大爷瞧瞧。”他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直接抓向包袱。
维尔后退半步，眼神冷了下来。
契约创建、生命力反哺之后，他的感知敏锐了许多，能清淅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恶意和酒气，也能感觉到怀中龙蛋传递来的一丝不耐烦的躁动——雏龙虽然未破壳，但已能模糊感知外界。
“让开。”维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嗬？小野狗还挺凶？”托蒙德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手更快地抓来，“老子教你点布拉佛斯的规矩！”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包袱的刹那——
“嘶啦！”
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热浪腾起，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直刺耳膜的嘶鸣！
那不是鸟叫，也不是任何已知野兽的声音。
那是更古老、更蛮荒的音节，带着火焰与硫磺的气息。
托蒙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离得最近，清淅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爆发的灼热，以及嘶鸣声中蕴含的、令他脊椎发凉的威慑。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维尔怀里那个东西。
维尔趁机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托蒙德小腿的迎面骨上——这一脚的力量，远超他外表看起来的虚弱。
“啊！”托蒙德吃痛，跟跄后退。
维尔不再看他，抱着龙蛋，矮身从旁边挤过，迅速没入人群。
托蒙德捂着腿，骂骂咧咧，却不敢再追。
刚才那股热浪和嘶鸣太过诡异。
他盯着维尔消失的方向，眼神惊疑，最终啐了一口，嘟囔着“邪门”，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维尔心脏狂跳，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后怕。
他能感觉到，龙蛋的躁动平息了一些，但那股破壳而出的渴望愈发强烈，对能量的须求如同实质般传递给他。
必须尽快找到食物。不仅是雏龙的，也是他自己的。
他避开人多眼杂的主干道，钻进更杂乱、房屋低矮密集的贫民区。
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但人也更少，巷道如同迷宫。
在一处堆满腐烂菜叶和碎木箱的角落，维尔停下了。
他轻轻将包裹龙蛋的破布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自己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喘息着。
高强度的紧张和行走，让这具刚刚恢复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凶猛反扑。
胃部绞痛。
他看向怀中不安脉动的龙蛋，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肮脏的衣袍。
系统界面上，“新手任务”闪铄着微光。
富含能量的新鲜肉类…
在这连黑面包都要靠偷抢的地方，去哪里找？
维尔的目光，缓缓移向巷子深处。
那里，隐约传来几声野狗争食的低吼和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