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纹,细如发丝,却仿佛在寂静中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巨响。
维尔所有的疲惫、饥饿、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被摒除在感知之外。
他蜷缩在砖石缝隙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怀中龙蛋上那道不断延伸、分叉的裂痕。
暗红与漆黑的斑纹随着裂纹的蔓延而变得鲜活,仿佛蛋壳下不是胚胎,而是涌动着的、被束缚的熔岩与暗影。
之前那股稳定的温热骤然升高,变得灼人,维尔破烂的里衣贴在蛋壳上的部分甚至冒起了淡淡的焦糊味。
但他感觉不到烫,或者说,那热度与他血脉中因契约而奔腾的某种东西同频,不再仅仅是外在的威胁,更象是共鸣。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越来越急。
蛋壳不再是一个整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尤其以中心那片最幽暗的斑块为起始点,裂纹最密集。
然后,一切声响忽然停止。
缝隙里只剩下维尔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龙蛋内部传来的、某种活物轻轻刮擦蛋壳的细微动静。
来了。
“噗。”
一小块尖端尖锐的、带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碎片,从蛋壳内部被顶了出来,掉落在维尔膝上的破布里。
碎片边缘并不锋利,反而有种奇异的、被高温熔炼过的圆润感。
紧接着,一只爪子探了出来。
很小,甚至不到维尔半个手掌大。
覆盖着细密嶙峋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象是用最纯净的午夜和黑曜石打造,边缘锐利,却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暗红的微光,仿佛内部流淌着未冷却的岩浆。
四根趾爪弯曲着,尖端是弯钩状的、半透明的暗红角质,坚硬如精钢。翅膀还做不到张开。
它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扒住了蛋壳的破口边缘。
另一只爪子也从旁边的裂口探出。
两只小小的黑色爪子抓住蛋壳,然后,猛地向两边一撕!
“哗啦——!”
大半个蛋壳被撕开、掀飞,碎片落了一地。
一个湿漉漉的、带着黏液的小脑袋,猛地从破口处钻了出来。
维尔屏住了呼吸。
它太小了。
大概只比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大上两圈。
修长的脖颈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随着它的动作,黏液滑落,露出鳞片下隐约的暗红纹路,如同血管,又如同冷却熔岩的脉络。
它的头颅并不圆润,而是呈现出一种流畅的、带着棱角的楔形,颧骨和眉弓的线条已经初显峥嵘。
紧闭的眼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带着暗金光泽的瞬膜。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和后颈。
那里并非光滑的鳞片,而是生着几排细小但异常尖锐的、同样是暗红近黑的骨刺,向后延伸,如同戴着一顶微型的荆棘王冠。
它甩了甩头,黏液飞溅,有些落在维尔的手背上,带着微微的温热和淡淡的硫磺气息。
然后,它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嘶鸣。
“嘶——嗞——”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但音调极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穿透力极强。
嘴巴内部,维尔瞥见了两排细小但异常锋利的白色尖牙,以及喉咙深处一闪而过的、更暗沉的红光。
雏龙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上半身完全从残破的蛋壳里挣扎出来。
它趴在剩下的蛋壳和破布上,细长的尾巴无意识地摆动着,尾巴尖也是锋利的骨刺型状。
它尝试着用前肢撑起身体,后肢还在蛋壳里,显得有些笨拙。
然后,它低下了头。
不是看向维尔,而是看向那些散落在周围、还带着它自身气息和体温的蛋壳碎片。
它伸出一只前爪,勾住一块较大的、带着明显暗红纹路的蛋壳边缘,轻轻一拨,拉到嘴边。
没有任何尤豫,它张开嘴,细密锋利的牙齿咬合上去。
“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坚硬的、能抵抗普通刀剑劈砍的龙蛋壳,在雏龙自己的牙齿下,如同脆弱的饼干般被轻易咬碎、研磨。
它吞咽了下去。喉咙部位微微鼓动。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它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无上的美味。
碎壳被咬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缝隙里规律地响着。
每吃下一块,维尔就能感觉到,通过契约传递回来的那丝暖流就壮大一分,雏龙身上那股新生的、微弱但不断拙壮的气息就凝实一分。
它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燥、坚硬,暗红的光泽在黑色基底下游走得更加明显。
脊背上的骨刺似乎也稍稍伸长、锐利了一些。
湿漉漉的黏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热度的、类似上好皮革混合着金属的气息。
终于,它将所有能触及的蛋壳碎片都吃了下去,包括最大的那几块承载过它身躯的“摇篮”。
最后,它甚至伸出分叉的、暗红色的舌头,仔细地舔舐了粘在破布和维尔手上的一点蛋壳碎屑和残留黏液。
做完这一切,它似乎才真正“有空”理会周围的环境,以及……
它面前的维尔。
它抬起头,脖颈形成一个优美的、充满力量的弧度。
覆盖着眼睑的瞬膜眨动了一下,缓缓向上掀开。
一对眼睛。
维尔对上了那对眼睛。
瞳孔是竖直的狭缝,如同最冷血高效的掠食者。
但瞳仁的颜色,并非他预想中的炽热金黄或熔岩赤红,而是暗金色。
那种金色极其深沉,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熔金,又象是将黄昏最后一线天光封存于最深的矿井底部。
在竖瞳的中央,一点极其微小、但锐利无比的暗红火星,仿佛永恒不熄地燃烧着。
这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维尔。
没有亲昵,没有依赖,甚至没有太多好奇。
那目光里,是一种初生的、纯粹的审视,带着龙类与生俱来的高傲,以及一丝评估。
它在评估这个与它生命相连的、弱小却奇特的生物。
维尔也一动不动,甚至放缓了呼吸。
他知道这一刻至关重要。
契约创建了生命的联结,但信任、或者说,初步的认可,需要此刻创建。
他慢慢抬起手,没有直接去触碰雏龙看起来就异常锋利的头颅或骨刺,而是将手掌摊开,掌心向上,轻轻递到雏龙的下颌前方。
一个温和的、不具威胁性的姿态。